宗祠的院子裡,十分熱鬧。
一張張方木桌錯落有致地擺著,桌上擺滿了飯菜。
熱氣氤氳,從碗碟上騰起來,在院子裡瀰漫開一層白蒙蒙的霧。
紅燈籠掛在廊柱上,被微風吹得輕輕搖曳。
光影在院子裡晃來晃去,忽明忽暗。
院子裡坐滿了人。
男女老少都有,穿著統一款式的衣裳。
男的是藏藍色一類的冷色調的上衣,女的穿的是黛藍醬紫色淡雅素淨的上衣,褲子都是一樣的黑色。
面料看著有些硬挺,款式古舊。
他們圍坐在桌前,臉上帶著僵硬的笑容,有人端著碗,有人夾著菜,但動作都很慢,慢到像是在演慢動作。
馮不虛站在門口,進退不得。
先前在牌坊那兒招呼他來吃席的那個穿紅馬褂的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院子裡。
他朝馮不虛走過來,臉上還是那種用力過度的笑。
「不虛回來啦!快,坐這兒,飯菜都涼了就不好吃了。」
男人伸手拉住馮不虛的胳膊,把他往一張桌子前按。
馮不虛被按著坐下了。
他坐在一張長條凳上,面前是一張方木桌,桌上擺了滿滿一桌菜。
紅燒肉、清蒸魚、白切雞、炒青菜、豆腐湯……每一道菜都冒著熱氣,色香味俱全。
馮不虛的鼻子動了動,香,特別的香。
他聞著那股飯菜的香氣,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彈幕立刻炸了。
【哈哈哈哈不虛公子你肚子叫了!】
【這飯菜看著也太香了吧!我都饞了!】
【等一下,你們不覺得奇怪嗎?這宗祠里怎麼會有宴席?】
【而且那些人穿的衣服……你們看,款式都一樣的,像是統一發的。】
馮不虛這時候還沒意識到有問題。
他聞著桌上的飯菜,都是母星上的美食啊,聞著就感覺很正宗,特別得香。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
嚼了兩下。
然後他的動作停住了。
明明聞著很香,怎麼吃進嘴裡沒有味道呢?
馮不虛不可置信地又夾了幾塊肉,扒了兩口飯。
依舊沒味道。
他開始把桌上的菜挨個嘗了一遍,什麼味道都沒有。
像在嚼蠟一樣。
馮不虛拿著筷子愣在那裡,臉上寫滿了懷疑人生。
彈幕的網友們急了。
【主播你倒是說說味道怎麼樣啊!】
【我們只能聞到味道,吃不到啊!你分享分享!】
【這飯菜聞著也太香了,我已經饞得不行了。】
【不虛公子你不會自己吃獨食吧?說!什麼味道!】
【饞死我了,我懷疑主播已經把我們忘記了!可惡,不看了,我要自己進去玩!!】
一時間直播間好多人都離開了,說要去遊戲裡親自嘗嘗。
但也有好多網友一個勁地拼命嗅著香味。
馮不虛還在挨個嘗菜,他越嘗越不對勁,越不對勁越要嘗。
直到他把桌上所有的菜都吃了一個遍之後,他放下了筷子。
臉上是一種被命運擊潰的茫然。
彈幕第一時間發現了不對勁。
桌上所有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全都停下了動作。
他們木然地轉過頭,轉眸,眼睛一眨不眨,黑洞洞、齊刷刷地盯著馮不虛。
那種目光沒有溫度,沒有情緒,像是一群死物在注視著一個活物。
【還吃呢!npc的眼神都要吃了你了主播!】
【我天,這眼神好嚇人啊!】
【你們看他們的眼睛,是不是沒有高光?全黑的?】
【馮不虛你快別吃了!看看周圍啊!】
馮不虛被彈幕提醒,終於抬起頭來。
他看見了一桌人的目光。
不對,是整個院子裡的所有人的目光。
不知道什麼時候,所有人都停下了吃飯的動作,齊齊轉頭看向他。
那些人的臉上還掛著僵硬的笑容,但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馮不虛被盯得呆愣住了。
他坐在那裡,手裡的筷子還夾著一塊豆腐,豆腐在筷子上晃了晃,掉在桌上。
所有人的目光跟著那塊豆腐落下去,又抬起來,重新對準他。
馮不虛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那種被盯的感覺,不是被一個人盯,是被整個院子幾十號人同時盯著。
目光密密麻麻地落在他身上,像幾十根針同時扎進皮膚。
陰惻惻的,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寒意。
忽然,馮不虛眼前的食物開始變化。
紅燒肉的色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淡下去,肉表面泛起一層灰綠色的霉斑。
清蒸魚的眼珠渾濁了,魚身塌陷下去,鱗片翹起來,露出下面灰爛的肉。
白切雞的皮皺縮著,滲出黃褐色的液體。
米飯發黃髮硬,一粒一粒乾裂開來,像碎掉的牙齒。
豆腐湯的水變渾了,湯麵上浮起一層白色的油脂膜,膜下面有東西在動。
所有的菜,在同一時間,全部腐爛了。
腐臭的氣味猛地湧上來,濃烈到幾乎有了實體,像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馮不虛的喉嚨。
馮不虛的眼睛瞪得老大。
他的胃猛地翻攪了一下,一陣噁心從腹腔直衝上來。
他俯身就嘔了起來。
吐出來的東西什麼味道都沒有,因為他什麼味道都沒吃進去,但他還是乾嘔了好幾下。
離他最近的一個老婆子,一直盯著他。
她的臉皺巴巴的,像一塊風乾的橘子皮,眼窩深深地凹進去,眼珠子在眼窩裡緩慢地轉動。
她盯著馮不虛,冷冷地問:
「不虛,好吃嗎?」
馮不虛還在乾嘔,沒回答。
老婆子的聲音忽然變了調,從冷淡變成了一種陰惻惻的催促。
「怎麼不多吃點?」
她往前湊了一步,臉上的皺紋隨著動作扭曲,像一條條蠕動的蟲。
「快多吃點啊!」
那聲音不大,卻像是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的。
整個院子裡的人,都跟著開口了。
「多吃點。」
「多吃點。」
「……」
幾十個聲音疊在一起,參差不齊,有的快有的慢,有的高有的低。
像一群死人在勸一個活人吃飯。
馮不虛的心跳瞬間加速。
他猛地從凳子上彈跳開來,站了起來,連退了好幾步,遠離了那張桌子。
他走到哪裡,所有的目光就盯到哪裡。
那些人的頭跟著他的移動轉動,像向日葵追太陽一樣,只不過追的是他。
那目光透著陰惻惻的味道,黏糊糊地貼在他身上,甩都甩不掉。
忽然,一陣冷風吹過。
馮不虛眨了一下眼。
就這一眨眼的工夫,院子裡的一切都消失了。
方桌沒了,飯菜沒了,燈籠沒了,人也沒了。
院子裡一片蕭條。
地上長滿了雜草,磚縫裡塞滿了枯葉,牆角堆著碎瓦片,一口缸歪在廊柱下面,缸里積著黑乎乎的雨水。
宗祠的門匾歪斜著掛在大門上方,字跡被風雨侵蝕得看不清了。
馮不虛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裡,心臟咚咚咚地跳個不停。
呼吸急促得像剛跑完一場馬拉松。
面上看不出來什麼,但網友們看得出來,馮不虛是開始害怕了。
他頭頂的精神力數值在剛才那一段直接達到了22447K。
彈幕炸了。
【我天!這精神力數值達到兩萬了,我慕了!這還是那個說不害怕的不虛公子嗎?】
【從八千K直接飆到兩萬二,這漲幅也太恐怖了。】
【剛才那些菜變質的畫面,我隔著屏幕都噁心了。】
【那個老婆婆問好吃嗎的時候,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不虛公子你人設碎得渣都不剩了哈哈哈哈。】
【等等,你們有沒有注意到,那些npc穿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