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來吧……老太太等著呢。」
她的語氣極其自然,但高川注意到,她說這話時,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扯的幅度不大,就那麼一下,像笑,又像臉上的皮太鬆了掛不住,往下滑了一截。
祁琪長出一口氣,小聲說:「嚇死了,自己嚇自己,這就是個普通老人嘛。」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還在抖,但確實鬆了一口氣。
付瀟也鬆了松肩膀,跟著老太太走了。
高川心裡還有疙瘩。但樓道里的陰冷感確實退了不少,從那種刺到骨頭縫裡的冷變成了普通的涼。
他也就跟了上去,走在最後面,時不時回頭看一眼樓梯口。
四樓是一個大開間,原本應該是住戶的客廳打通了,這和宣傳視頻里的不一樣。
幾戶之間的隔牆拆了,連成一片開闊的空間,天花板上還留著拆牆後露出來的橫樑和鋼筋頭。
正中擺著靈堂。
白花、白幔、遺像、香案,從正中間往兩邊鋪開。
白幔從天花板垂下來,一條一條的在空氣里微微晃著。
遺像擺在香案正中間,黑白的,照的是一個老太太,頭髮全白,梳著一絲不苟的髻。
遺像兩邊掛著輓聯,輓聯是用紅紙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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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紙黑字,跟白輓聯挨在一起,紅和白攪在一塊,刺眼得很。
香案上的蠟燭是紅色的,火苗跳著,但滴下來的蠟卻是白的,白蠟油順著紅燭身往下淌,凝在香案上,跟白色的血珠似的。
供品里混著一盤喜糖,糖紙是紅的,上面印著金色的雙喜字。
靈堂里或坐或站著十來個人。有老有少,穿著各異。
但……這一切和宣傳視頻里的畫面好多都不一樣。
幾人都是看過的,那麼明顯的差異,他們只要不是眼瞎都能發現。
幾人在門口兩三步外站住了腳,一時不知道他們現在跑還來不來得及。
因為裡面的人都不是人啊!
有一個坐在靈堂左側的條凳上穿西裝的男人,他的臉是完整的,五官也端正,皮膚也沒什麼問題。
但他手背上全是燒傷的疤,疤是新鮮的,還在滲液,淡黃色的液體從疤的邊緣往外滲,順著手指滴在地上。
他正端著茶杯喝茶,茶水從嘴角漏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淌。
他渾然不覺,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茶水又從嘴角漏出來。
一個站在靈堂右側,抱著一個嬰兒的年輕女人。
嬰兒的臉埋在襁褓里,襁褓是白色的,裹得嚴嚴實實。
但襁褓下方伸出一隻焦黑的小手,手指蜷曲著,搭在女人的胳膊上。
那隻手的手指頭是蜷的,指甲蓋脫落了,露出下面焦黑的甲床。
女人低頭看著嬰兒,嘴裡哼著什麼,哼得很輕,他們聽不清詞。
還有人蹲在角落裡,用燒了一半的紙錢折飛機玩。
紙錢是黃裱紙,上面印著金色的銅錢印子。
他一張一張地折,折成飛機的形狀,擺在地上排成一排。
他抬起頭看三人,眼睛居然是空的!
眼珠沒有了,眼眶裡什麼都沒有,兩個黑洞洞的窟窿嵌在臉上。
忽然,他笑了,笑得很開心,嘴角咧到了腮幫子,露出兩排小牙。
這些人現在看來不會攻擊他們,也不靠近他們三個,只是做自己的事。
穿西裝的男人喝茶,女人哄嬰兒,小孩折飛機。
偶爾有人轉頭看向他們,目光停留太久後,嘴角就會慢慢咧開。
付瀟發現裡面的人指甲里都有黑色的灰。
她也順勢低頭看自己的手,發現指甲縫裡有黑色的灰。
她不記得什麼時候沾上的,走樓道的時候?
還是進靈堂的時候?
付瀟擦了擦,但是擦不掉,灰就嵌在指甲縫裡。
她又擦了兩下,還是弄不出來。
三人猶豫要不要進去的時候,忽然從靈堂側門方向擠出來一個男生。
側門在靈堂右側,一扇窄窄的木門,門框上沒貼輓聯也沒掛白幡,光禿禿的。
門開了一條縫,男生側著身體從那條縫裡擠出來,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撐著門邊,擠出來之後輕輕把門帶上了。
他穿著普通的衛衣和牛仔褲,臉上乾乾淨淨,沒有燒傷,沒有空洞的眼睛,也沒有焦黑的手。
只是頭髮有點亂,額頭上有一層薄汗,就像在什麼狹小的地方憋了很久似的。
他看起來完全正常。
他一臉驚慌,快步走到三人面前,壓低聲音:「你們終於來了,我叫陶樂時。」
他說:「我進來沒多久,一直躲在側門後面,不敢出聲。」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很快,呼吸急促,眼神真誠,手微微發抖。
三個人沒有一個發現,他的正常在這不正常的環境下有多不對。
三人幾乎本能地信任了他。
高川問他:「你怎麼進來的?」
陶樂時說:「我也不知道,遊戲一開始,我走著走著就進來了。你們呢?」
「我們是一樓走上來的,」高川說。
陶樂時的眉頭皺了一下,點了點頭:「我比你們早一點,進來之後發現這邊有側門,就躲進去了。
靈堂里那些東西我看了半天,它們好像不主動攻擊人,但我也不敢動。」
「千萬別看那個遺像的眼睛。」
「為什麼?」付瀟問。
「我說不上來。」陶樂時的聲音更低了,「我就是看了一眼,看了大概兩秒,遺像里那個老太太的眼睛動了一下。」
「走吧,往側門退。」陶樂時說。
祁琪咽了口唾沫問:「我們要去哪兒?」
陶樂時說:「這裡不安全,我發現一個地方可以讓我們暫時躲一下。」
四個人退到側門邊上。
陶樂時伸手推開側門,門開了一條縫,縫裡黑乎乎的,什麼都看不清。
「這邊走。」陶樂時走在前面帶路。
「高川,你們進來啊。」陶樂時的聲音從門裡面傳出來。
就他們三個信任陶樂時,倒是直播間的網友們火眼金睛。
但可惜,他們看不到彈幕。
【我天,三個人沒有一個人發現陶樂時走路沒有聲音嗎?他的鞋踩在地板上,是一點聲響都沒有啊啊啊。】
【還有啊,他從側門後面擠出來的時候,側門後面什麼都沒有,那扇門通向一堵牆!!!】
【所以他從一堵牆裡面擠出來的???】
【我雞皮疙瘩起來了,這三個人怎麼一個都沒發現啊。】
【他太正常了,正常到讓人放鬆警惕。在那種環境裡,一個消失的玩家忽然出現,太讓人放鬆警惕了。你們想想,你在一群不正常的東西中間,突然看到一個跟你一樣的正常人,你第一反應是信任還是懷疑?】
【信任,絕對是信任!人在恐懼中會本能地抓住任何一根稻草。】
【可問題是,他為什麼走路沒有聲音?】
【完了完了完了,這三個人要出事。】
【嘿嘿,你們有人下注他們能通關不?我想賺點星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