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瀟忽然伸手捂住了耳朵,棺材裡傳來指甲刮擦木板的聲響,尖銳刺耳。
幾下過後,動作停了。
然後開始從裡面敲棺蓋。
「咚,咚,咚。」
檀香味瞬間被衝散了,變成一種濃烈甜膩的焦糊味,跟糖和肉一起燒焦了的味道差不多。
這味道濃到嗆人,吸一口嗓子眼就發緊。
高川捂住口鼻,乾嘔了一聲,差點吐出來。
然後他發現手上也有味道,那股焦糊味好像是從皮膚裡面往外散發的。
「你聞到了嗎?」他壓著嗓子問付瀟。
付瀟點了點頭,聲音也壓得很低:「聞到了,我手上也有。」
付瀟還聞到了一股紙灰味,很濃烈,跟剛燒完紙紮的灰味一樣。
這味道是從門外飄進來的,門關著,但灰味從門縫裡鑽進來。
付瀟發現綠色火焰明明在燃燒,靈堂里的溫度卻在驟降。
高川呼出的氣是白霧,但他後背在出汗,汗是冰涼的,順著脊背往下淌,涼得他打了個哆嗦。
地面卻開始發燙,燙得腳底板發麻,鞋底蹭著地面能感覺到熱氣往上透。
但頭頂的空氣冷得刺骨,冷氣從上往下壓,熱氣從下往上涌,冰火兩重天,兩人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往哪邊躲。
棺材裡傳來咚的一聲悶響,跟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翻身了似的。
然後一隻手從棺蓋縫隙里伸出來。
那隻手燒得只剩骨頭了,焦黑的指節上還掛著一枚熟悉戒指。
高川也看見了,他的呼吸頓了一下,嗓子眼裡擠出一個字:「我們先走。」
不用他說,付瀟已經在往後退了。
陶樂時一把拽住高川的胳膊:「走,那些髒東西要來了,被它們纏上,我們就是替死鬼!」
他拉著高川和付瀟往門口退。
高川邊跑邊問:「什麼髒東西?」
「別問了,跑!」陶樂時的聲音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笑呵呵的語氣,而是帶著急切,甚至帶著點慌。
付瀟回頭看了一眼棺材,綠色火焰中,祁琪正從棺材裡坐起來。
臉上掛著笑,眼淚卻往下淌,笑和哭同時在一張臉上,看著瘮人極了。
她張了張嘴,說的是兩個字:「快跑。」
付瀟被拽出了門,門在身後自動關上,咣的一聲,那聲響在樓道里迴蕩了好幾秒,震得耳膜嗡嗡的。
綠色火光從門縫裡滲出來,在門板上畫了一道一道的綠線。
空氣中響起一道輕不可聞的聲音,又輕又遠,「誰都跑不掉。」
樓道里不知何時擺滿了紙紮人。
紙人紙馬紙房子,還有紙紮的童男童女,從樓道這頭一直擺到那頭,密密麻麻的。
但全是半成品,沒一個做完的。童男的臉畫了一半,一隻眼睛是墨點,另一隻眼睛的位置空著,白紙上一片空白。
紙馬的四條腿,只有三條糊了紙,第四條是光禿禿的竹篾骨架。
付瀟和高川每經過一個紙紮人,那些紙紮人的姿勢都在微妙地變化著。
起初沒有人發現,還是慢了半拍的付瀟先看見的。
她經過一個紙紮童男的時候,掃了一眼,童男低著頭站著。她走過去兩步,回頭看了一眼,童男的頭抬起來了一點。她以為自己看花了眼,又看了一眼。
臉已經轉向他們了。
高川也注意到了,他放慢腳步,餘光掃著旁邊的紙紮人。
每走一步,那些紙紮人的頭就轉一點,轉得很慢,慢到你不盯著看根本發現不了。
遠處掛著一具焦黑的屍體掛在樓道扶手上,被竹篾從後背穿到前胸,穿出來的一截竹篾還掛著碎紙片,跟一件沒做完的紙紮似的。
他的手指還捏著一支毛筆,筆尖的墨是紅的,紅得發黑,已經幹了。
但……一時半會兒沒人發現他。
因為紙紮人動了。
紙紮人的動作極其僵硬,每動一下,竹篾骨架就發出聲響來,咯吱咯吱的,跟老舊的椅子在搖晃似的。
十幾個紙紮人同時轉頭,咯吱聲連成一片,密密麻麻的,跟有人拿指甲劃黑板似的,聽得人牙根發酸。
陶樂時低聲說:「別碰它們,紙紮人認生。」
他說這話的時候,他旁邊一個紙紮童女的頭直接轉了一百八十度,正面朝著他,空白的眼眶裡慢慢滲出水來,水珠順著紙臉頰往下淌,把紙上的顏色洇開了。
那紙紮童女忽然朝著他咧嘴笑了:「嘿嘿嘿嘿嘿嘿……」笑聲又尖又細。
紙紮人身上散發著濃烈的漿糊味,混著陳年紙張發霉的酸腐氣。
高川發現紙人是濕的後,下意識伸手摸了上去。
但手指沾到的液體是黏的,他還湊近聞了一下,感覺像燈油。
他在其他副本里見過,就是那種燒紙紮用的燈油。
高川盯著那隻手看了兩秒,轉頭問陶樂時:「你怎麼知道紙紮人認生?」
陶樂時笑著摸了摸後腦勺:「那個好心人告訴我的啊。他說紙紮人是給死人用的,活人碰了,就會被當成祭品。」
他說「祭品」這兩個字的時候,樓道里所有紙紮人同時轉向他,竹篾咯吱咯吱響成一片,跟行禮似的。
陶樂時渾然不覺,還在往前走。
付瀟恰好偏頭看見了這一幕,她吞咽了幾下唾沫,喉結上下滾了兩滾。
她伸手拽了一下高川的袖子,朝陶樂時的方向努了努嘴,高川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正好看見十幾個紙紮人的臉齊刷刷地朝著陶樂時的後腦勺。
高川的汗毛豎了一片,「我們的運氣不太好啊。」
幾人身後的火已經燒過來了,綠色火光從樓道那頭蔓延過來。
三人正往樓下跑,忽然傳來所有紙紮人散架的聲音。
竹篾和紙片堆了一地,嘩啦啦地塌了一片。
三人聽見聲音,下意識停下腳步回頭。
紙片堆里,慢慢拱起一個人形。竹篾和碎紙從人形身上簌簌往下掉。
一隻焦黑的手伸了出來,手指蜷曲著,指甲脫落了。
然後是頭,白髮一絲不苟,臉上滿是皺紋,跟遺像上的老太太一模一樣。
老太太站起來了,身上還掛著碎紙片,紙片粘在棉襖上,她拍了拍衣角,紙片簌簌落下。
而棉襖下面,什麼都沒有。
她的身體是空的,棉襖裡面只有一團黑色的煙在慢慢旋轉。
她抬起渾濁的眼睛,看著三人,然後發出一聲咳嗽聲來。
綠色的火焰瞬間飄向一個紙紮人殘骸,紙紮人碰到綠火,呼地一下燒成灰,連煙都沒冒多少。
火繼續燒,慢慢吞噬著這一片空間,從紙紮人殘骸往牆壁上蔓延。
火燒到牆壁,牆皮一片片脫落,露出裡面焦黑的磚。
磚縫裡嵌著燒了一半的照片,照片上的人臉已經模糊了,只能看出輪廓。
還嵌著已經燒變形的鑰匙、燒成炭的布片……
忽然,陶樂時臉色變了。
是真的臉上在變,他皮膚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翻湧,跟有什麼蟲子在皮肉下面爬似的。
距離近的高川發現異常後後退了一步,被老太太看見了。
陶樂時身上的衣服忽然燒了起來,綠色的火苗從衣服上竄出來,跟之前靈堂里那種綠火一模一樣。
高川往後退了一步,撞到了付瀟身上。
高川和付瀟誰也沒管陶樂時,他們趁亂往樓下沖。
在拐角處付瀟回頭看了一眼。
老太太和陶樂時面對面站著,一個在吞噬,一個在掙扎。
陶樂時的臉在變,一會兒是那個陽光男生的臉,一會兒變成一張中年男人的臉,眉眼和遺像上的老太太有七八分像。
兩張臉交替出現,就像有兩個人在他皮肉底下搶著往外鑽。
每切換一次,他的五官就扭曲變形一次,皮膚上鼓起一個個包,跟有什麼東西在皮肉下面爬。
付瀟臉色一變。
她想起來了,宣傳視頻里出現過的那個人,老太太的兒子林守業。
【我的天,這人不是老太太的兒子嘛!他幹嘛了?怎麼變成陶樂時了?】
【陶樂時呢?這副本有點玩不明白啊!!!】
【等等等等,所以一開始跟他們一起的「陶樂時」根本就不是玩家?是林守業?】
【那真正的陶樂時在哪?一開始傳送進來的三個人,唐遇是新郎,那陶樂時應該也有個身份才對啊。】
【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從側門出來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原來他根本就不是人。】
【那他帶三個人進那個靈堂是什麼意思?送祭品?】
「陶樂時」在掙扎中喊出一句話,聲音已經不像那個陽光男生了,變得沙啞沉重:
「媽,是我,我是守業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