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肖越裹著巴特爾那件蒙古袍從水床上爬起來,從地毯上撿起自己的手機按亮,然後愣住了。
屏幕上陳星晚發來了三條微信消息,第一條只有一串坐標數字;第二條是藏語,肖越認不全;第三條是一個地名——"哲古·拉姆措"。
他盯著那三條信息看了好一會兒,他把那串坐標數字和"哲古草原·拉姆措"這個地名截圖發給了路正霆,附了一條消息:
"路先生,這串坐標和地名有沒有在你的歸墟資料里出現過?"然後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床上,站起來開始穿衣服。巴特爾已經套上了那件深灰色羊毛衫,正站在窗邊望著遠處賽罕區灰濛濛的天際線。
肖越靠著床頭,翻開通訊錄找到陳硯辭的號碼,撥了過去,電話響了六聲,接通了。
那頭先沉默了兩秒,然後一個聽起來依然溫和卻透著疲憊的男聲緩緩響起:"肖越?"
"陳堂哥,我不跟你兜圈子了。星晚的事,你身上的那個東西——你知道多少?卓達現在是不是又醒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陳硯辭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語氣說了一句話:"現在卓達已經重新陷入了沉睡,我體內那層烙印還能撐一陣子。"
"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周,可能一個月,也可能明天就碎。但在這之前,我會找到徹底驅逐他的方法。肖越,你不用太擔心我這邊。"
"你那邊的事可以先放一放,"肖越說,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篤定,"但星晚那邊你得盯著。你是他堂哥,也是這件事的源頭,你得負起這個責任。"
肖越這邊陳硯辭的電話剛掛斷,烏恩其的電話就隨即打了進來,巴特爾拿起手機點了接通。
"少主,法醫那邊的鑑定報告出來了,韓科長打電話來說情況比他想的更複雜——說那具屍體肺部已經萎縮到正常人的三分之一,眼球也已經開始溶解了,但肌肉組織在死後四天裡一直被某種力量持續刺激著,沒有進入正常的強直和鬆弛周期。他說這種現象他在法醫系統幹了三十年從來沒遇到過,只能按照他見過的老薩滿案例來推斷,這是某個薩滿在用一個活人本體的魂當燃料,持續驅動一具已經死亡的身體,直到魂燒盡為止。"
巴特爾的瞳孔在那一瞬間收縮了一下,他低聲問道:"活人本體的魂當燃料,那具身體死了四天還在動,說明驅動它的那個人已經抽走了自己的大半魂來維持這具傀儡的運行。如果這個人就是當初在額格那裡學了魂引術的那個吉雅,那他為什麼要在一個傀儡身上花這麼大的代價?"
"為了繼續讀取星陣,"烏恩其的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傀儡被抓住的時候,星陣已經被讀到了第五層。剩下兩層他本來準備用傀儡繼續讀,如果傀儡沒被抓住,再給他兩夜他就能拿到完整的東西。但他沒想到你會提前設下標記咒,用一具屍體的殘魂反向追蹤施術者的方位。"
巴特爾目光落在窗外呼和浩特灰白色的天空上,那片天空低沉而平整,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樣。
肖越接過話頭:"追得回來。那具傀儡在祭壇旁邊站了那麼久,沾染了星陣的氣息,只要你用薩滿感知順著那層氣息往回溯,總能找到施術者的位置。如果那個人用了一半以上的魂來驅動傀儡,他現在應該很虛弱,只要他虛弱我們就能抓住他,抓住他之後你就能問出歸墟降臨派到底在打什麼算盤。"
"韓科長說,"烏恩其的聲音低沉了下去,"他讓法醫給屍體拍了CT,發現顱內有一個針尖大小的空洞,在松果體的位置。他說那個空洞形狀不規則,邊緣焦黑,看起來像有什麼東西從內部燒穿之後留下的。"
肖越忽然感到脊背猛地竄上一股涼意,他想起路正霆給的資料里提到過歸墟降臨派的"轉魂術",其中有一個步驟是"在松果體位置開一道魂門,用於承接和發送信息"。
如果那個空洞就是魂門留下的痕跡,那吉雅的身份就從一個被利用的傀儡變成了一個主動參與的共謀者。
"法醫報告上有沒有提到,那個空洞是新形成的還是舊傷?"巴特爾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低沉平穩。
烏恩其搖了搖頭:"韓科長說不確定,說需要做進一步的病理切片才能判斷新傷舊傷。但他傾向於認為那是新傷,因為他給屍體拍了全身CT之後,發現除了那個空洞之外,全身上下沒有其他符合術法特徵的創口。他建議如果我們需要追查施術者,最好從空洞開始。"
肖越掏出手機翻到路正霆之前給的那份歸墟內部通訊錄,找到一串備註為"路"的號碼,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停了一下,然後按了下去。電話響了很久沒有接通,在即將自動掛斷的最後一秒忽然被接起來,對面是一個低沉的男聲,帶著一種剛睡醒的遲緩:
"肖越同學?"
"路先生,"肖越說,"我有件事想請教你,關于歸墟降臨派的轉魂術。"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路正霆用一種明顯清醒了不少的語氣說:"你問吧,能說的我說,不能說的你別問。"
"我想問你,轉魂術里有沒有一種方法能讓一個已經死亡的人在死後繼續行動超過四天,同時還能操控他的身體執行複雜的薩滿術法?"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然後路正霆用一種帶著敬畏的語氣說:"你說的不是轉魂術,是'借殼術'——把一個人的魂從身體裡抽出來,裝進另一具已經死亡的身體裡,用活人本體的魂當燃料來驅動死人。這個術法對施術者的消耗極大,每驅動一天就要消耗相當於正常壽命三個月的魂力。如果驅動了四天,施術者至少折損了一年的壽命。而且借殼術有一個致命的弱點:被借殼的屍體會在魂門留下的那個空洞,在驅動結束之後持續擴大,直到把整個顱腔燒穿為止。"
肖越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那施術者會留下什麼能被追蹤的痕跡嗎?"
"會,"路正霆道,"借殼術的施術者在施術期間,靈魂會被迫跟屍體綁定,綁定解除之後,施術者的魂會暫時處於一種'暴露'狀態。如果一個足夠強的薩滿在綁定解除後二十四小時之內用魂術追蹤,就能順著魂息找到施術者的位置。"
此刻烏恩其的電話又打了進來,連響了三次,烏恩其這個人肖越是知道的,額格的侄子,巴特爾在族裡最得力的助手,性格沉穩可靠,能讓他大清早連打三個電話的事情,肖越暫時想不出第二個可能性。
肖越當即掛斷了路正霆這邊的電話,內心無奈苦笑:這草原霸總當得可真不容易.....
他按了接聽鍵,還沒來得及說「餵」,烏恩其的聲音就從聽筒里炸了出來,用的是蒙語,語速快得像野馬狂奔,肖越一個字都沒聽懂,但他從烏恩其那個變了調的嗓音里聽出了一件事——出事了。
「烏恩其,」肖越用漢語打斷他,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說漢語。我沒聽懂。」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然後烏恩其切換成漢語,聲音里的顫抖透過電流的失真都能聽得一清二楚:「肖越小哥——朝魯——朝魯他——」
肖越的心臟在胸腔里猛地縮了一下,他翻身坐起來的動作太猛,直接把巴特爾箍在他腰上的那條手臂甩開了。
「朝魯怎麼了?」肖越的聲音穩住了,但握著手機的手指關節已經泛了白。
「額格早上出去給族人看病驅邪,讓我在客廳看著朝魯,我就去廚房熱了個羊奶的功夫——前後不到一刻鐘——我聽見搖床那邊有動靜,不是朝魯哭,是另一種聲音,像什麼東西在撲騰,我跑過去一看——」烏恩其的聲音在這裡卡了一下,喉結滾動的聲音隔著聽筒都能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