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爾緘默不語,似乎也沉浸在了對這個問題的追索中。
肖越正色道:「我研究民俗學六年,田野調查跑了七個省,見過被當成'活佛轉世'的藏族小孩,見過被當成'祖先回歸'的苗族靈童,見過被當成'菩薩再來'的閩南乩童——
每一個,每一個這樣的孩子,從他被認定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不是他自己的了。他要學經文、要坐床、要接受朝拜、要在還不會說話的年紀就被一群大人圍著磕頭。沒有人問過他願不願意。沒有人問過他——你想不想當一個普通人?」
他停了一下,桃花眼從朝魯臉上移到巴特爾臉上,目光極其認真:
「巴特爾,你五歲開始學薩滿術,十四歲通過神考,十九歲已經是契連族的實際掌權者。你的人生從五歲起就不是你自己的——是天命的,是族群的,是長生天的。你從來沒有主動選擇過。朝魯才兩個多月,他已經掐死了一條毒蛇,他的傷口三秒自愈,他被降臨派的黑薩滿盯上,他的靈魂是別人眼裡的'草原上最富饒的靈魂'。他才兩個多月,他的人生已經不屬於他自己了。」
巴特爾的身體在那一瞬間繃緊了,他垂下眼睛,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沉默了很久之後才開口:
「我知道。我比任何人都知道——被天命選中是什麼感覺。既是榮耀,也是籠子。但肖越阿哥,朝魯的籠子,是長生天給的。我們能做的不是拆掉籠子——拆不掉——我們能做的是守在籠子外面,讓那些想伸手進來的人,把手砍斷。」
肖越看著他,淺笑道:「行,砍手這事你專業對口。哥哥我負責在旁邊給你遞刀——順便幫你看著朝魯,別讓他在我們砍人的時候又從搖床上翻下來磕個包。說真的巴特爾,你小時候是不是也這樣?動不動就從搖床上翻下來?反正我小時候可不這樣。」
巴特爾嘴角彎了一下,輕聲道:「額格說,我三個月的時候從蒙古包的門檻上滾出去,在雪地里躺了一刻鐘才被發現。沒哭。額吉找到我的時候,我在吃雪。」
「……吃雪,」肖越重複這兩個字,桃花眼瞪得溜圓,然後他伸手在巴特爾後腦勺上又拍了一下,這次力道比上次重,「你們孛兒只斤家的崽都是什麼品種?朝魯長大以後是不是還得徒手劈個狼什麼的?」
「劈狼不一定,」巴特爾側過頭看他,目光熾熱,「但護你——他得學。」
肖越被那個眼神看得後頸麻了一下,然後用一種過於輕快的語氣說:「行了行了,別動不動就護不護的,哥哥我一個二十四歲的成年人,被一個十九歲的和一個兩個多月的一起護,傳出去我還怎麼混?」
肖越走到搖床邊蹲下,伸出手,用指尖極輕地碰了一下朝魯攥緊的小拳頭。嬰兒在睡夢中本能地鬆開了手指又攥緊了。
「小崽子,」肖越低聲說,語氣中帶著點無奈的調侃,「你才兩個月不到就已經徒手殺蛇了,等你長到巴特爾那個年紀,是不是得徒手拆人啊?」
朝魯在睡夢中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彎起來的弧度跟肖越嘚瑟時一模一樣。
肖越的心臟在胸腔里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他伸手把朝魯額前那縷被汗水粘住的胎毛輕輕撥開,指尖觸到嬰兒眉心那道極淡的狼紋時,一種極其微妙的、像靜電一樣的酥麻感從指尖一路竄上手臂,激得他後頸麻了一下——
那似乎是月光者和魂胎之間那層魂契在共振,極輕極淡,像兩根相隔很遠的琴弦被同一陣風吹過時發出的、幾乎聽不見的和聲。
而巴特爾站在三步之外,背靠著客廳那面貼滿了契連族老照片的牆壁,雙臂交叉抱在胸前,那雙深琥珀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盯著蹲在搖床邊的肖越,目光里翻湧著某種極其複雜的、被壓到幾乎要溢出體外的情緒。
魂胎自全,月魄同隕。
這八個字在巴特爾的腦子裡反覆碾過,像薩滿鼓的鼓點,一下一下敲在他意識最深處的那個、被壓了十四年的傷口上。
額格早就說過這句話——魂胎和月光者之間的契是雙向的,魂胎越強,月光者越弱,因為魂胎在成形的過程中會不斷從月光者身上抽取靈魂能量作為養料,就像嬰兒在母體裡通過臍帶從母親身上汲取營養一樣。
朝魯在襁褓中就已經能徒手掐死一條被黑薩滿用術法驅趕的草原蝮,說明他的魂胎成形速度遠超正常水平,而這意味著作為月光者的肖越,他的靈魂正在以一種看不見的、不可逆的方式被朝魯一點一點地抽走。
巴特爾在腦子裡快速回溯了肖越最近的所有異常——
在賽罕區情趣酒店那晚,肖越在睡夢中忽然抽搐了一下,當時巴特爾以為只是噩夢,現在回想起來,那也許是魂胎在通過魂契從月光者身上抽取能量的徵兆;今天早上肖越從水床上爬起來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比平時長了至少一倍,當時巴特爾以為是昨晚折騰得太狠,現在回想起來,那是靈魂被抽取後身體出現的、極其微弱的遲滯反應。
如果朝魯繼續以這個速度成形,肖越的靈魂會在多久之後被抽乾?一個月?半年?一年?
按照朝魯目前展現出的力量增長速度,最多半年,肖越就會從「被部分抽取」進入「被大量抽取」的階段,到那個時候,他會開始出現明顯的嗜睡、注意力渙散、記憶力減退、情緒波動異常等症狀,而這些症狀會隨著朝魯的繼續成形而不斷加重,最終狀態就是不死不活——
身體還在呼吸,但靈魂已經被抽成了一具空殼,像一盞燈油被燒乾的羊油燈,燈芯還在,但再也點不亮了。
巴特爾的目光從肖越身上移到搖床里的朝魯身上,又從朝魯身上移回肖越身上,眼裡翻湧著一種極其危險的、被壓到幾乎要失控的情緒——
但他更愛肖越——
朝魯是長生天賜的,肖越是他自己選的。
長生天可以賜給草原一個魂胎,也可以賜第二個、第三個,但肖越只有一個。
如果魂胎的成形必須以月光者的靈魂為養料,那他寧可不要這個魂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