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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斬契

2026-09-12 09:15:18 作者: 南奉語

  斬契。

  這兩個字在巴特爾的腦子裡浮現出來的時候,他的心臟在胸腔里猛地縮了一下,因為他知道斬契意味著什麼。

  十四年前,薩日娜在最後一刻強行切斷了和長生天之間的魂契,但代價是自己的靈魂被契反噬,非死非活。

  斬契是逆天而行,後果就是靈魂無歸——薩日娜的靈魂至今還在三界之間飄蕩,上不去長生天,下不去下界,留在中界又找不到自己的軀殼,只能靠魂鏡的滋養,一年一年地等,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能讓她的靈魂重新歸位的契機。

  如果他為肖越斬契,肖越會好好地活下來,做回一個普通人。

  如果他為肖越斬契,肖越會活下來,做回一個普通人。可以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做田野調查,可以過那種他本來就應該過的、自由瀟灑的、像風一樣不被任何東西束縛的生活。

  而巴特爾自己會擔下所有天命,也許會像薩日娜一樣,靈魂無歸,非死非活,躺上十四年、二十四年、三十四年,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契機。

  但他沒有選擇。

  或者說,他早就做了選擇——從十四年前薩日娜在他面前切斷契約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如果有一天他面臨同樣的選擇,他會做和母親一樣的事。

  這也許是家族命運的業力輪迴——薩日娜為他的命運斬契,他為肖越斬契,同樣的選擇,可能是同樣的代價,同樣的靈魂無歸。契連族的蒼狼薩滿,一代一代,也許都在重複同樣的命運軌跡,像草原上那些被風吹了千年的敖包,石頭還是那些石頭,只是堆石頭的人換了一代又一代。

  但他只是在心中下了決定。

  因為他知道肖越一定會反對。肖越這個人,看著吊兒郎當沒個正形,骨子裡比誰都倔,他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他認定朝魯是他的兒子,認定巴特爾是他的人,認定契連族是他要守護的東西,認定薩日娜是他要救醒的人。

  如果巴特爾告訴他「我要斬契,讓你做回普通人」,肖越的反應絕對不會是感動,而是暴怒。

  巴特爾想到這裡,嘴角彎了一下,因為他知道肖越會因此生氣,就說明他在乎。而他在乎得越深,巴特爾就越不能讓他繼續當月光者。

  「巴特爾。」肖越的聲音從搖床邊傳過來,「你站那兒發什麼呆呢?過來看看你兒子——這小崽子口水流得跟瀑布似得,以後肯定是個禍害。」

  巴特爾從牆邊走過來,在肖越身邊蹲下,肩膀幾乎貼著肩膀,那股混著艾草的、屬於巴特爾特有的氣息立刻把肖越整個人裹住了。

  「他真的,很像你。」巴特爾低頭看著搖床里的朝魯,聲音低啞而緩慢。

  「那可不,」肖越得意地挑了挑眉,「哥哥我的基因強大——雖然嚴格來說朝魯跟咱倆都沒有血緣關係,但你沒發現嗎?他笑起來像我,皺眉頭的時候像你,掐蛇的時候那股狠勁兒也像你。這說明什麼?說明靈魂層面的綁定比基因層面的遺傳更牛逼,基因只能傳個雙眼皮高鼻樑,靈魂能傳表情、性格、甚至氣質。這要是寫成論文發表,標題就叫《論魂胎轉世中的非基因遺傳現象——以成吉思汗魂胎朝魯為例》,絕對能拿年度玄幻作品大獎。」

  巴特爾側過頭看著他,肖越被他看得後頸麻了一下,巴特爾這種眼神裡帶著極淡的絕望和極深的眷戀的眼神。

  「你盯著我看什麼呢?」肖越伸手在巴特爾眼前晃了晃,「哥哥我臉上有花兒啊?還是說你又在打什麼壞主意——我警告你啊巴特爾,昨晚已經超額完成任務了,今天要是再敢動手動腳,我就把你兒子抱走,讓你一個人獨守空房。」

  巴特爾伸出手,用指背極輕地碰了一下肖越眉心,力道輕得像在觸碰一件隨時會碎的東西,然後他收回手,站起來,轉身走向廚房,丟下一句:

  「我去熱羊奶。朝魯醒了要喝。」

  肖越蹲在搖床邊,桃花眼盯著巴特爾消失在廚房門後的背影,腦子裡那根從大清早就一直在高速運轉的弦忽然被一種極其微妙的、說不清楚的不安撥了一下——巴特爾好像有心事,而且是不打算告訴他的心事。

  肖越站起來,想跟過去追問,但朝魯在搖床里忽然翻了個身,小拳頭從襁褓里掙出來,在空中胡亂抓了一下,嘴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像小貓一樣的哼唧聲。

  肖越立刻蹲回去,把朝魯的小拳頭重新塞進襁褓里,手指碰到嬰兒掌心的時候,朝魯本能地攥住了他的食指,攥得緊緊的,那股力道完全不像一個兩個多月的嬰兒——肖越試著抽了一下,竟然沒抽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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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吧小崽子,」肖越低頭看著自己被朝魯攥住的食指,桃花眼裡浮起一層極其溫柔的、帶著點無奈的認命,「你爹有心事不跟我說,你也不撒手讓我走——你們爺倆是不是商量好了?把我卡在中間動彈不得?」

  朝魯在睡夢中又笑了一下,攥著肖越食指的小拳頭又緊了半分。

  肖越嘆了口氣,在搖床邊的地板上盤腿坐下來,讓朝魯攥著自己的食指,另一隻手掏出手機,開始翻路正霆發來的那四十七張殘卷掃描件,當務之急,先把降臨派的奪舍術研究透,至少在這件事上,他不能被動。

  研究了半天,也沒研究出什麼新線索。肖越把手機往地板上一扣,低頭看了一眼還被朝魯攥著的食指,又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

  巴特爾還在裡面,羊奶煮沸的聲音從廚房門縫裡傳出來,咕嘟咕嘟的,混著巴特爾用蒙語低聲哼著的一段旋律古老的調子,肖越聽不出是什麼歌,但那調子卻是極其蒼涼的,讓他的心臟在胸腔里被什麼東西輕輕扯了一下。

  他忽然意識到,巴特爾剛才那個眼神——那種像在凝視可能失去的東西一樣的眼神——不是他的錯覺。

  巴特爾確實在害怕失去什麼。而那個「什麼」,很可能就是他自己。

  肖越的桃花眼眯了起來,腦子裡那根不安的弦又撥了一下,但巴特爾這個人,如果他自己不想說,你把他按在牆上逼他他也不會說。巴特爾的沉默不是逃避,他一向擅長一個人扛著,像草原上的孤狼,受了傷也不叫,只是找一個沒人的地方自己舔傷口。

  巴特爾從廚房端著羊奶出來後,轉身走向客廳另一頭的榆木長桌,桌上攤著額格早上留下的草藥和符紙,他從中抽出一張空白的黃符紙,用硃砂在上面畫了一個符號——是一種更古老的、由三個同心圓和一條貫穿圓心的直線組成的圖案。

  「這是什麼?」肖越湊過去看。

  「魂鎖,」巴特爾說,把畫好的符紙折成一個極小的三角形,塞進朝魯襁褓的夾層里,「額格教我的。能在魂胎的魂路外面加一層屏障,外面的魂息進不來,裡面的魂息出不去。黑薩滿如果通過魂門遠程讀取星陣,他最終的目標是把讀取到的能量引導到朝魯身上——魂鎖能擋住那層引導。但魂鎖的有效期只有七天,七天之後要換新的。」

  「七天換一次,」肖越把這個信息記在腦子裡,然後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那朝魯自己的魂息也出不去——會不會影響他成長?」

  「會,」巴特爾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壓得很平的沉重,「魂鎖會拖慢魂胎的成形速度。但拖慢比不設防好。朝魯成形得越慢,你——」他在這裡停住了,喉結滾了一下,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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