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騰格里的影子

  「巴特爾，」肖越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的輕快，但又不失認真，「你剛才是不是在想什麼不該想的事？」

  巴特爾忽然伸出手，用拇指在肖越右眼角那顆紅痣上極輕地按了一下——那個動作快而精準，像鷹俯衝下來叼走草原上的一朵花，肖越甚至沒來得及躲。

  肖越被他按得愣了一下，然後他一把拍開巴特爾的手：

  「行了行了別動手動腳的——朝魯還在睡覺呢！你作為一個額吉能不能有點正經樣子？對了,我餓了。中午吃什麼？手把肉？奶茶？還是又是那個——那個什麼——血腸？我跟你說上次那個血腸我吃了之後做了整整一夜的噩夢，夢見一群羊追著我要我還它們腸子——」

  巴特爾作為一個行動派，二話不說立刻轉身走向廚房，從灶台上端出一鍋已經燉了整個上午的羊肉湯，湯麵上浮著一層金黃色的油脂，混著沙蔥和野韭菜的香氣在客廳里瀰漫開來。

  肖越的胃在聞到那個味道的瞬間極其誠實地叫了一聲，聲音大到巴特爾在廚房裡都聽見了，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那個極淺的弧度又彎了一下。

  午飯是羊肉湯泡炒米，配一盤額格早上親手做的酸奶豆腐和一碗用草原上采的野沙棘泡的茶。

  肖越坐在榆木長桌邊，用蒙古刀笨拙地切著盤子裡的羊肉——

  他切肉的姿勢讓巴特爾看了三秒之後實在看不下去，伸手把刀從他手裡抽走，三下五除二把整塊羊肉切成厚薄均勻的薄片，然後把刀擦乾淨放回桌上，動作利索得像在戰場上清理兵器。

  「你以後在北京怎麼辦？」肖越夾了一片羊肉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北京餐廳里可不提供蒙古刀切肉服務。」

  「帶刀，」巴特爾說，兩個字，語氣平淡。

  「……你過不了安檢。」

  「……」

  吃完午飯之後，呼和浩特十二月的太陽已經偏西了，但院子裡的光線依然明亮，乾燥而清冷的空氣里混著遠處草原上吹來的、帶著枯草和凍土氣息的風。

  肖越從搖床里把朝魯抱起來——他抱嬰兒的姿勢依然有點不太標準，左手托著後腦勺的力道總是偏大，右手兜著屁股的角度總是偏斜，朝魯在他懷裡不舒服地扭了兩下，然後忽然睜開那雙和巴特爾一模一樣的深琥珀色眼睛，直直地盯著肖越看了三秒，然後——打了個哈欠。

  「你看你看——他打哈欠的樣子跟你一模一樣！」肖越用一種發現了新大陸的語氣對巴特爾說，「嘴巴張得跟河馬似的！」

  巴特爾靠在門框上，雙臂交叉在胸前，看著肖越抱著朝魯在院子裡來回踱步——

  肖越穿了一件亮橙色的羽絨服，在灰白色調的冬日庭院裡像一團跳動的火焰，他一邊走一邊跟朝魯說話，內容毫無邏輯但語速極快：

  「朝魯啊朝魯，你說你長大以後想幹什麼？你額吉想讓你繼承薩滿，額格想讓你當族長，降臨派想讓你當容器——但你爹我覺得吧，你應該自己選……」

  肖越就這麼帶著朝魯在冬日陽光里晃悠著，而巴特爾的目光就這麼緊緊跟隨著這對爺倆的身影，熾熱得極有存在感。

  「兒子，」肖越低頭看著他，語氣裡帶著一種荒誕的溫柔，「你以後長大了別學你額吉，眼睛瞪得像銅鈴，你這樣你對象會被你盯出心理陰影的，知道嗎？」

  朝魯打了個哈欠，把臉轉向一邊，用後腦勺對著肖越。

  「又用後腦勺對著我，」肖越嘆了口氣，「行吧。」

  朝魯在襁褓里翻了個身，把臉轉回來，用那雙深琥珀色的瞳孔看著肖越，看了很久，然後忽然笑了一下。

  

  肖越低頭看著懷裡這個笑起來跟他一模一樣的嬰兒，然後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不管朝魯的靈魂是誰，不管他的意識在什麼階段覺醒，不管他以後會成為薩滿還是普通人——在這一刻，在這個午後陽光的院子裡，他只是一個被肖越抱在懷裡的、兩個月大的、笑起來跟他爹一模一樣的嬰兒。

  就在這時，肖越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他單手抱著朝魯，另一隻手掏出手機按亮屏幕——是路正霆發來的郵件，標題只有兩個字：「白音」。

  肖越點開郵件，桃花眼快速掃過正文，然後他的臉色在午後的陽光里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他抱著朝魯站起來，轉身往客廳走，跟站在門口的巴特爾對上了視線，然後他把手機屏幕轉向巴特爾，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冷而銳利的清醒：

  「路正霆查到了——降臨派的黑薩滿，雖然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的代號叫『白音』。蒙語裡『白音』是『富饒』的意思，但在降臨派的語境裡，它指的是『靈魂的富饒』——這個人相信，成吉思汗的靈魂是草原上最富饒的靈魂，而他的使命就是把這份富饒從契連族手裡奪過來，交給降臨派。他在歸墟的資歷比額爾德尼還老，據說已經活了很久，靠的就是不斷奪取別人的靈魂來延續自己的生命。十四年前他試圖奪取薩日娜的靈魂，但薩日娜在最後一刻強行切斷了契約，讓他的咒落了空。從那以後他一直在等——等魂胎降世，等一個新的、更強大的靈魂容器出現。現在他等到了。」

  「路正霆的郵件里還有一段，」肖越把手機屏幕往下滑了一下，桃花眼掃過最後幾行字，然後他的表情忽然變了，

  「白音在歸墟內部的代號雖然是『白音』，但路正霆的手下在降臨派的加密通訊里截獲了一個更老的稱呼——有人管他叫『騰格里的影子』。蒙語裡『騰格里』是長生天，『騰格里的影子』意思是——他曾經是長生天的薩滿。」

  巴特爾的身體在那一瞬間繃緊了，額格在藤椅上猛地睜開了眼睛，那雙渾濁但依然銳利的老眼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