額格念完那句咒語之後，然後抬起那雙渾濁但依然銳利的眼睛看向巴特爾，用蒙語說了一句話，聲音乾澀：「吉雅的肉身還在太平間，魂門未合——從魂門反向追溯，能找到施術者的魂路。但你要快，魂門在屍身冷凍的條件下最多撐四十八個時辰，現在已經過了二十七個。」
巴特爾把這句話翻譯給肖越聽的時候，肖越正把朝魯往襁褓里塞——嬰兒剛喝完羊奶，嘴角掛著一滴乳白色的奶漬，清澈的瞳孔半睜半閉地打量著這個吵醒他午睡的世界，然後毫不客氣地打了個哈欠，把臉轉向一邊用後腦勺對著肖越，好像在說：你們大人愛幹嘛幹嘛，別吵我睡覺。
「反向追溯？這叫什麼？薩滿版的黑客攻擊？」肖越把朝魯放進搖床的動作頓了一下，轉過來看著巴特爾，「你的意思是——吉雅傀儡顱骨里那個針尖大的魂門，雖然吉雅已經死了，但魂門是白音開的，魂門和白音之間有一條我們看不見的線連著，就像……就像一根拔掉了電話機但電話線還插在牆上的電話線？你順著這根線就能找到另一頭的人？」
巴特爾伸出手，用拇指把肖越嘴角沾著的一點炒米碎屑擦掉：「肖越阿哥，魂路會繞，會藏，會在中途分叉。白音活了這麼久，他的魂路不會是一條直線。」
「管他彎的直的，」肖越把朝魯的襁褓掖好，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吧，去太平間。不過我先說好，我這個人雖然膽子不小，但太平間那種地方——你等會兒要是看見我腿軟，那不是我害怕，是生理性低溫反應。」
巴特爾嘴角彎了一下，弧度極淺，然後他轉身從牆上取下那件黑色的蒙古袍披在肩上，又從榆木抽屜里拿出一個用牛皮繩紮緊的布包，裡面裝著額格提前準備好的法器：一面巴掌大的銅鏡，一串用一百零八顆羊脊椎骨磨成的骨珠，三張用硃砂畫著同心圓符文的黃符紙，和一小袋混著艾草、狼毒花和某種肖越叫不出名字的黑色粉末的混合物。
「這是什麼？」肖越指著那袋黑色粉末。
「嘎拉珠的骨灰，」巴特爾把布包系在腰間，聲音平淡，「嘎拉珠是額格養了十七年的黑山羊，去年冬天老死了。額格把它的角磨成粉混在骨灰里——黑山羊的角能破障，骨灰能引路。在薩滿術里，羊是通三界的牲靈，黑羊尤其能看見人看不見的東西。」
肖越盯著那袋骨灰看了三秒，然後他用一種過於輕快的語氣說：「行，黑山羊骨灰破障引路——哥哥我田野調查跑了七個省，見過用雞血畫符的、用糯米驅邪的、用銅錢卜卦的，用黑山羊骨灰的還是頭一回。你們薩滿界的法器供應鏈還挺豐富。」
巴特爾沒有接這個話茬，他只是伸出手，把肖越羽絨服領口那根翹起來的拉鏈頭按下去，指尖擦過肖越鎖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膚的時候停了一瞬。
「走吧。」巴特爾收回手，率先推開客廳的門，呼和浩特十二月的冷風立刻灌進來，裹著遠處草原上枯草和凍土的氣息，乾燥而凜冽，像一把磨得極薄的刀從鼻腔一路劃到肺里。
肖越跟在他身後跨出門檻，走了兩步又折回去，走到額格面前蹲下來，用一種極其自然的、帶著點撒嬌意味的語氣說：「額格，朝魯交給您了——這小崽子要是醒了要喝羊奶，奶瓶在搖床左邊那個保溫袋裡，溫度我試過了剛好。要是他又徒手掐什麼東西，您別慌，先拍照留證。」
額格坐在藤椅上捻著那串紫檀念珠，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他用蒙語叮囑了兩句話，聲音乾澀而緩慢。
巴特爾看了他一眼，然後伸手把肖越羽絨服的拉鏈往上拉了半寸，拉到剛好遮住鎖骨上那片吻痕的位置，然後轉身往門口走了，丟下一句：「外面冷。拉鏈拉好。」
肖越站在客廳中央，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拉到下巴的羽絨服拉鏈，又看了一眼巴特爾消失在玄關處的背影，然後他忽然笑了，笑得桃花眼彎成兩道極其欠揍的月牙，邊笑邊大步跟上去，嘴裡嘟囔著：「行啊小巴同學，管得越來越寬了——連我拉鏈拉多高都要管，你下一步是不是還要管我每天喝幾杯水、睡幾個小時、刷手機刷到幾點？」
巴特爾在玄關換鞋，頭也不回地說：「是。」
肖越的笑音效卡在嗓子裡，然後他伸手在巴特爾後腦勺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你還真敢承認。」
巴特爾的越野車停在院門外，，車身被草原上的風沙磨得漆面發暗，但引擎發動時的聲音低沉有力，像一頭被拴了很久終於解開繩子的野獸。
肖越拉開副駕車門坐進去，座椅上鋪著一張不知道什麼動物的皮毛，觸感粗糲而溫暖，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觸到皮毛根部那些細密的、被鞣製得很柔軟的絨。
「羊皮，」巴特爾發動引擎，單手打方向盤把車拐上土路，動作利索得像在操控戰馬，「我十四歲，阿爸去世後，鞣製的。」
肖越的手指在狼皮上停住了，桃花眼裡浮起一層極其複雜的情緒，他用一種過於輕快的語氣說：「哥哥我十四歲的時候在幹什麼來著——哦對，在杭州郊區的田埂上追著剃頭匠錄民歌，錄了整整一個暑假，回來被我媽罵了一頓說我不務正業。」
「不務正業，」巴特爾重複這四個字，嘴角彎了一下，「你錄的那些民歌，還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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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啊，都在我硬碟里存著呢，等這事完了我給你放幾首——有一首叫《採茶調》，是一個八十多歲的老阿婆唱的，用吳語唱的，你肯定聽不懂，但那個調子特別好聽，像春天的雨落在茶葉上。」
肖越說著說著忽然停住了，因為他意識到巴特爾問這個問題的真正意圖——不是對民歌感興趣，而是想了解他的世界。
這個十九歲的草原少主，正在用一種笨拙但極其真誠的方式，試圖走進一個二十四歲都市青年的精神版圖，就像肖越試圖理解草原上的薩滿術一樣，巴特爾也在試圖理解那些對他來說完全陌生的、屬於肖越的「民歌」、「田野調查」和「硬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