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越的桃花眼彎了一下，他伸手在巴特爾握著方向盤的手背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輕，指尖在巴特爾指節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行，等把白音收拾了，哥哥我給你開個專場——從杭州民歌到湘西儺戲，從閩南乩童到藏族格薩爾王傳，保證讓你知道什麼叫中華民俗文化的博大精深。不過現在你先給我講講，吉雅的屍體在哪個太平間？咱們怎麼用他的屍體反向定位白音？」
巴特爾把車拐上一條更窄的土路，兩邊是枯黃的草場和偶爾掠過的、用干牛糞壘成的矮牆，遠處有一群駱駝正慢悠悠地穿過公路，駝鈴在乾燥的空氣里發出沉悶的、有節奏的響聲。
巴特爾等駱駝群走遠了才開口，聲音在引擎的低沉轟鳴里顯得格外清晰：
「呼和浩特市第一人民醫院，太平間在地下二層。吉雅的屍體昨天下午被法醫從賽罕區運過去，還沒有火化——額格託了人，用『涉及重大刑事案件需要保留完整屍身』的理由壓了三天。」
「三天，」肖越在腦子裡快速計算時間線，「已經過了一天，咱們還有兩天時間。夠嗎？」
「夠了，」巴特爾說，然後他沉默了幾秒，似乎在組織語言，「吉雅在祭壇上讀取星陣的時候，他的魂引術法會在星陣上留下痕跡，而白音用借殼術驅動吉雅的屍體時，他的魂也會在吉雅身上留下痕跡。這兩層痕跡疊加在一起，就像雪地上兩行重疊的腳印——我能順著腳印往回走，找到踩出腳印的人。」
「操控活屍的邪術有反噬，」巴特爾把車拐進呼和浩特市區，街道兩邊的建築從低矮的土坯房逐漸變成五六層的灰白色樓房，「被操控的屍體如果被反向追溯，咒力會順著魂門倒灌回施術者體內，輕則傷魂，重則魂飛魄散。但最厲害的邪術師會用很多手段逃脫反噬——替身、魂器、分魂寄存、甚至提前在別人體內開一個假魂門，讓反向追溯追到假目標上。白音活了這麼久，他一定準備了不止一種逃脫手段。」
太平間的值班醫生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蒙古族老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白大褂，胸口口袋裡插著三支不同顏色的筆，臉上帶著一種見慣了生死之後特有的、不冷不熱的平靜。
巴特爾用蒙語跟他交涉了幾句，語速極快，肖越只聽懂了「吉雅」、「額格」、「薩滿」幾個詞，然後值班醫生點了點頭，從抽屜里拿出一串鑰匙，領著他們穿過一條散發著福馬林和消毒水混合氣味的走廊，在一扇標著「3號冷藏櫃」的金屬門前停下來。
「四十分鐘，」值班醫生用帶著濃重蒙語口音的漢語說，然後他看了巴特爾一眼，補了一句蒙語，語氣裡帶著一種長輩對晚輩的、被壓得很平的擔憂。巴特爾點了點頭，沒有回答。
肖越在值班醫生轉身離開之後湊到巴特爾耳邊，壓低聲音問：「他最後那句說了什麼？」
「他說，」巴特爾推開金屬門，冷氣立刻從門縫裡湧出來，在兩人面前凝成一層白霧，「『別讓死人把你的魂帶走。』」
「你們蒙古族的長輩說話都這麼硬核的嗎？」肖越跟在巴特爾身後走進冷藏間，桃花眼在慘白的冷光燈下快速掃過房間——三排不鏽鋼冷藏櫃靠牆排列，每個柜子上都貼著編號標籤，房間正中央是一張不鏽鋼解剖台，檯面上殘留著被消毒水反覆擦洗後留下的、極淡的水漬痕跡，空氣里除了福馬林和消毒水之外還有一股極淡的、說不清來源的甜味，像被凍了很久的花瓣在解凍時散發出的那種、介於生與死之間的氣息。
肖越盯著那扇不鏽鋼冷藏櫃式的門看了五秒，然後深吸一口氣，用一種給自己做心理建設的語氣說：「沒事，哥哥我田野調查的時候什麼沒見過——貴州的洞葬、湘西的趕屍、雲南的懸棺，哪個不比太平間刺激？太平間至少是室內的，有燈，有冷藏櫃，有消毒水的味道，四捨五入就是個比較冷的酒店客房——」
「肖越阿哥，」巴特爾打斷他，聲音低啞而克制，「你腿在抖。」
「說了是生理性低溫反應！」
巴特爾走到標著「吉雅·其其格」的冷藏櫃前，伸手握住櫃門把手，停了一瞬，然後他猛地拉開櫃門，冷氣像被釋放的野獸一樣從柜子里湧出來，在兩人腳邊鋪開一層貼著地面滾動的白霧。
吉雅的屍體躺在冷藏櫃裡，皮膚呈現出一種被冷凍後的、不自然的灰白色，嘴唇發紫，眼瞼半開半合，露出下面那雙已經失去光澤的、像兩顆被凍住的玻璃珠一樣的眼球。他的眉心有一個針尖大小的暗紅色孔洞——
那是魂門，法醫報告裡提到的那個在松果體位置被開出來的、邊緣焦黑的孔洞，在冷藏了二十四小時之後依然清晰可見，孔洞周圍的皮膚呈現出一種被高溫灼燒後又迅速冷卻的暗紅色。
巴特爾伸出手，用指尖懸停在魂門上方約一厘米的位置，閉上眼睛，嘴唇無聲地翕動——肖越聽出那是契連古語，但語速太快，他只能捕捉到幾個詞：「騰格里……魂路……追溯……」
巴特爾懸在魂門上方的手指開始微微顫抖，他的意識正在沿著那條看不見的魂路高速追溯——從吉雅顱骨里這個針尖大的孔洞出發，逆著魂息流動的方向，穿過呼和浩特市區、穿過大青山、穿過陰山山脈北麓的荒漠草原，一路向北，向北，再向北。
然後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