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468章 出發

第468章 出發

2026-09-12 09:15:48 作者: 南奉語

  巴特爾嘴角彎了一下,弧度極淺,眼裡亮起了一層極其微弱的光,然後他鬆開扣在肖越後腦勺上的手,轉身走到搖床邊,低頭看著朝魯。

  嬰兒在睡夢中又皺了一下眉頭,眉心那道狼紋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極淡的金光。

  巴特爾伸出手,用指背極輕地碰了一下朝魯攥緊的小拳頭,然後他開口,聲音低啞而緩慢,像是在對一個嬰兒說話,又像是在對八百年前那個出生在斡難河畔的、改變了整個世界版圖的人說話:

  「朝魯,明天你跟阿爸們去正藍旗。有一個活了很久的壞人,想把你從我們身邊搶走——你要幫我們,把他送回長生天那裡去。」

  朝魯在睡夢中翻了個身,把臉從襁褓里轉出來,眼睛半睜半閉地看了巴特爾一眼,然後打了個哈欠,伸出那隻攥成拳頭的小手在巴特爾下巴上極輕地碰了一下,然後他收回手,把臉轉向一邊用後腦勺對著巴特爾。

  肖越站在沙發旁邊看著這一幕,桃花眼裡浮起一層極其複雜的情緒。

  他活了二十四年,從沒想過自己會在二十四歲這年突然天降一個兒子——

  而且這個兒子還不是普通意義上的兒子,是成吉思汗魂胎轉世、眉心帶狼紋、徒手能掐死活蛇、靈魂和巴特爾以及他自己綁在同一個契上的、註定要被一群瘋子追著奪舍的嬰兒。

  他想起自己大學室友養了一隻布偶貓,每天朋友圈曬貓片配文「當爹了當爹了」,他當時還在下面評論「你這爹當得也太輕鬆了」,現在回想起來——他室友那算什麼當爹?他這才叫當爹,開局就是地獄難度,連個新手教程都沒有。

  他走到搖床邊,把朝魯從襁褓里抱出來,嬰兒在睡夢中被挪動,不滿地扭了一下,然後肖越低頭看著他,用一種極其不正經的語氣說著極其正經的話:

  「兒子,別怕,爸爸會保護好你的。」

  朝魯打了個哈欠,把臉轉向一邊用後腦勺對著肖越。

  「又用後腦勺對著我,」肖越嘆了口氣,把朝魯放回搖床里,然後他直起腰看著巴特爾,「走吧,收拾東西。朝魯的羊奶帶六瓶,尿布帶二十片,襁褓備兩條,額格的魂石你揣好。」

  出發的時候是凌晨四點半,草原十二月的夜空還沉在純粹的黑暗裡,銀河已經偏西了,東邊的地平線上連一絲灰藍色的晨光都還沒有滲出來。

  

  巴特爾把越野車從院子裡開出來,引擎在冷空氣里發出一聲極其低沉的、像野獸被喚醒的咆哮,車燈劈開前方濃稠的黑暗,照亮土路兩邊枯黃的草場和偶爾掠過的、用干牛糞壘成的矮牆。

  肖越抱著朝魯坐在副駕上,嬰兒在襁褓里睡得很沉,呼吸淺而均勻,眉心那道狼紋在儀錶盤的微光下若隱若現,像一枚被刻在皮膚上的、極其古老的星辰。后座上堆著肖越的帆布包——裡面塞了六瓶羊奶、二十片尿布、兩條備用襁褓、一袋炒米、兩瓶礦泉水、一個充電寶、三根數據線。

  從呼和浩特到正藍旗,車程大約四個小時。巴特爾把車開上G6京藏高速之後,車速穩定在一百二十碼,引擎的低沉轟鳴在車廂里形成一種持續的、像薩滿鼓低頻振動似的背景音。

  肖越坐在副駕上,一隻手托著朝魯的後腦勺,另一隻手舉著手機,用地圖研究正藍旗甘珠爾廟周圍的地形——廟址位於正藍旗鎮西北大約十五公里的丘陵地帶,周圍十里沒有人煙,最近的牧民定居點是一個叫「呼格吉勒圖」的冬牧場,距離廟址大約十二公里,牧場上只有三戶人家,都是契連族的外圍牧民,烏恩其已經提前打電話通知他們暫時撤離了。

  「白音選這個地方不是隨便選的,」肖越把手機屏幕轉向巴特爾,指尖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甘珠爾廟建在丘陵的南坡上,背靠山脊,面朝平原,左邊有一條季節性河流的故道,右邊是一片亂石崗——這個地形在風水上叫『青龍斷尾,白虎開口』,是典型的煞氣聚集地。藏傳佛教的廟宇通常不會選在這種地形上建,除非建廟的目的不是為了聚福,而是為了鎮煞。也就是說,甘珠爾廟從建廟之初就是一個『鎮煞廟』——它的功能不是祈福,是把周圍地形里天然的煞氣壓在廟底下不讓它出來。白音選一個鎮煞廟做邪陣的陣基,等於在本來就壓著煞氣的地方再加一層逆天之力,煞氣加逆天,陣力翻倍。」

  巴特爾側過頭看了肖越一眼,那雙深琥珀色的瞳孔在儀錶盤的微光下呈現出一種極其冷靜的、正在高速運算的判斷力:「你從地圖上就能看出風水?」

  「哥哥我雖然是民俗學不是風水學,但田野調查跑了七個省,什麼地形沒見過?」肖越得意地挑了挑眉,桃花眼彎成兩道極其欠揍的月牙,「貴州的洞葬選在喀斯特溶洞裡,湘西的趕屍路線沿著山脊走,雲南的懸棺掛在面朝江河的懸崖上——每一種民俗現象背後都有一套完整的空間邏輯,風水只是這套邏輯的其中一種表達方式。白音選甘珠爾廟,說明他對地形和煞氣的關係極其了解——這符合他『騰格里的影子』的身份,一個曾經能跟九十九尊騰格里對話的薩滿,對天地之氣的感知力遠超普通人。但這也暴露了他的一個弱點——他太依賴地形了。他的邪陣陣力有一半來自地形里的天然煞氣,如果我們能在進陣之前破壞地形和陣基之間的煞氣通道,邪陣的陣力就會減半。」


  巴特爾把方向盤攥得更緊了一些,然後他鬆開一隻手,伸過去把肖越懷裡朝魯的襁褓掖了掖,動作自然親密。

  「你好好開車,」肖越拍開他的手,「高速上單手駕駛扣三分罰款兩百——雖然你掛的是蒙A牌照但交通法規不分民族。」

  巴特爾收回手,嘴角彎了一下,他從讓肖越撥通了烏恩其的號碼,用蒙語說了幾句話,語速極快,肖越只聽懂了「烏恩其」、「正藍旗」、「埋伏」幾個詞。

  巴特爾掛斷電話之後,肖越側過頭看著他,好奇道:「你讓烏恩其帶人去正藍旗?」

  「嗯,」巴特爾把手機放回口袋,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中午吃什麼,「烏恩其帶八個契連族勇士,提前出發,走另一條路,在正藍旗外圍埋伏。如果我們進了喇嘛廟之後出不來,他們會從外面突破。」

  四個小時後,越野車停在正藍旗東北方向一片荒廢的草原上,車燈照亮了前方大約五十米處一座半塌的喇嘛廟。

  廟的屋頂已經塌了三分之二,殘存的梁架在暮色里像一具被剔乾淨了肉的巨型骨架,廟門歪斜著掛在門框上,門板上彩繪的護法神像已經被風雨侵蝕得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但眉心那第三隻眼睛——肖越注意到——被人用硃砂重新描過,紅得極其刺目,在灰白色調的廢墟里像一顆還在跳動的、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眼球。

  「硃砂描第三眼,」肖越把朝魯塞進巴特爾懷裡,從背包里掏出手電筒和筆記本,桃花眼裡那層學術性的銳光在暮色里亮得驚人,「這是密宗里'開天眼'的儀軌,但正統密宗開天眼是用金粉不是硃砂——硃砂是道教的材料。白音把密宗的儀軌和道教的材料混在一起用,說明他確實像路正霆說的那樣,在把不同文化體系的術法拆碎了重新拼裝。這個人的學術能力——如果那能叫學術的話——比我之前判斷的還要強。」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