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越把右腳從青磚上抬起來,低頭看著那塊刻了同心圓的磚,桃花眼裡浮起一層極其複雜的、介於「完了踩雷了」和「踩都踩了不如研究一下」之間的表情:
「呃,我剛才踩的那塊磚——上面的同心圓紋路,和額格魂石上的紋路一模一樣。所以這應該是契連薩滿的某種陣紋,不是白音自己發明的。也就是說,這個陣的底層邏輯是契連族的,白音只是在上面加了一層外來插件。」
巴特爾轉過身,手電筒的光柱打在肖越腳下那塊青磚上,同心圓紋路在冷光燈下呈現出一種極其規整的幾何美感,圓心處嵌著一顆黃豆大的黑色石子,石子表面有像毛細血管似的紅色紋路,在手電筒的光照下似乎微微搏動。
「魂石,」巴特爾蹲下來,用銅鏡的鏡面靠近那顆黑色石子,鏡面上立刻浮起一層極其微弱的七彩光暈,「但不是額格那種白瑪瑙魂石——這是黑曜石。契連族只用白瑪瑙封魂息,黑曜石是科爾沁部的材料。白音把科爾沁的封魂術和契連族的星陣紋路拼在一起,用黑曜石做陣基節點,用同心圓紋路做魂路通道,等於用科爾沁的油管輸送契連族的油。」
「所以這個陣就是一個拼裝貨,」肖越把朝魯換到左臂彎里,「但拼裝貨有一個致命弱點——不同體系之間的接口不可能完全兼容。就像你用蘋果的充電線插安卓的手機,插不進去就是插不進去,硬插只會把接口捅壞。白音用科爾沁的黑曜石做契連族星陣的節點,這兩個體系之間一定存在能量轉換的損耗,這就是陣的薄弱點。」
巴特爾站起來,把銅鏡扣在掌心,聲音低啞而克制:「如果白音用的是契連族星陣的標準布局,那麼星陣的節點分布應該遵循北斗七星的方位: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七個節點對應七塊刻了同心圓的磚。但白音在門楣上設了第八個感應點,鷹爪銅針,說明他在標準七星陣的基礎上加了一個額外的觸發點。七星陣加一個觸發點,多出來的那個點就是陣的『生門』,也是陣的『死門』,取決於你怎麼走。」
肖越眼裡閃現著在混亂中找到了規律之後極其興奮的光:「北斗七星的斗柄指向決定了陣的生死門方位。現在是十二月,北斗七星的斗柄指向北方,所以生門在北,死門在南。但白音在門楣上加了第八個觸發點,這個觸發點位於東方,東方是北斗七星斗柄從來不會指向的方位,所以這個觸發點不是星陣的一部分,是白音自己加上去的『外掛』,就是陣的薄弱點。」
「如果這個陣的目的是抽取朝魯的魂胎,那麼陣心一定是魂路的匯聚點。」巴特爾開口,聲音低啞而克制,「如果我們能先一步到達陣心,在魂路匯聚完成之前切斷陣心的輸出通道,邪陣就會反噬。」
「反噬?」肖越的桃花眼亮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讓白音自己嘗嘗被抽魂的滋味?」
「魂路反噬是薩滿術里最危險的反制手段,」巴特爾把銅鏡放回腰間布包里,從布袋深處摸出那塊用羊皮裹著的額格魂石,黑色石板上的同心圓紋路在手電筒的光下泛著極其古老的溫潤光澤,「額格的魂石可以替我扛一次反噬——但如果反噬的力量超過了額格魂息的承受上限,反噬會同時打在我和額格身上。所以反噬只能用一次,必須在最關鍵的時候用。」
「那就留到陣心再用,」肖越把筆記本合上塞回背包里,抱著朝魯走到巴特爾身邊,「現在的問題是——陣心在哪裡?這座廟從外面看至少有三進,前殿、正殿、後殿,地窖在路正霆的情報里標註的是正殿下方。如果陣心在地窖里,那我們要先穿過前殿和正殿才能到達陣心——而前殿和正殿裡,白音一定設了不止一個陷阱。」
巴特爾沒有回答。他轉過身,把手電筒的光柱打向前方——
前殿的門洞開在五米之外,門板已經完全塌了,殘存的木框上掛著一層厚厚的、被風吹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經幡殘片,經幡上的梵文已經被風沙磨得只剩下幾個模糊的筆畫,但經幡的排列方式不是藏傳佛教傳統的橫向排列,而是縱向排列,七條經幡從門框上沿垂下來,每條經幡的底端都繫著七顆不同顏色的石子。
「七色石子對應七星,」肖越把手電筒的光柱依次打在那七顆石子上,「白音這是在告訴我們——陣已經啟動了,七個陣眼都在工作。但問題是,這七顆石子是真正的陣眼,還是障眼法?」
巴特爾走到前殿門洞前,伸出手用指背在最近的那顆白色石子上極輕地碰了一下,石子立刻亮了一下,只持續了不到一秒就熄滅了,但就在螢光熄滅的那一瞬間,肖越聽到了一聲極其細微的、從地底深處傳來的摩擦聲。
「不是障眼法,」巴特爾收回手,聲音低啞而克制,「是真正的陣眼。但白音把陣眼掛在門框上,說明他不怕我們發現陣眼——他甚至希望我們發現。因為陣眼本身就是陷阱的觸發器。」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管我們碰不碰這些石子,只要我們從門洞裡穿過去,陣眼就會觸發?」肖越把朝魯抱得更緊了一些,嬰兒在襁褓中又皺了一下眉頭,眉心那道狼紋在經幡的陰影下泛著極淡的金光,「那怎麼辦?繞過去?翻牆?」
「繞不過去,」巴特爾把手電筒的光柱打向門洞兩側的牆壁——牆壁是用青磚砌的,磚縫之間填了一種暗紅色的、像凝固了的血液似的黏合物,在冷光燈下泛著極其不祥的光澤,「牆縫裡填的是混合了魂血的糯米灰漿,等於把整座前殿變成了一個封閉的魂器。不管我們從哪裡進去,只要進入前殿的範圍,邪陣就會激活。」
肖越盯著牆縫裡那些暗紅色的黏合物看了三秒,然後他忽然笑了:「行吧,既然繞不過去,那就正面突破。如果我們同時觸發七個陣眼,陣的響應系統就會過載——就像同時打開七個程序電腦會死機一樣。」
巴特爾側過頭看著肖越,聲音低啞而克制:「同時觸發七個陣眼?」
肖越把朝魯塞進巴特爾懷裡,從背包里掏出七根數據線——Type-C、Micro-USB、Lightning,各種接口都有,花花綠綠地纏在一起,像一團被貓玩亂了的毛線球。他把七根數據線一根一根拆開,然後把七根數據線的一端分別綁在七顆石子上方的經幡繩上,另一端全部攥在自己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