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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抽魂

2026-09-12 09:16:23 作者: 南奉語

  巴特爾單膝跪在陣心邊緣的碎石堆里,把肖越和朝魯同時攏在懷裡,肖越的頭靠在他的肩窩上,呼吸還在但極其微弱,臉色在暗紅色的正殿余光中白得像一塊冷玉。

  朝魯在肖越懷裡已經安靜下來了,眉心那道狼紋圖騰正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消退,金色的光芒從紋路邊緣一點點向內收縮,嬰兒的眼睛重新閉上了,呼吸平穩,像是剛才那光芒四射的魂光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巴特爾低頭看著肖越的臉,看了很久。他的右手按在肖越的後腦勺上,五指插進肖越被汗水和灰塵浸透的頭髮里,指腹貼著髮根極其緩慢地摩挲,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把什麼東西從肖越的身體裡拽回來,他的左手托著肖越的膝彎,掌心隔著衝鋒褲的布料能感覺到肖越腿部肌肉在昏迷中仍然在極其輕微地抽搐,那是靈魂被抽取時身體的應激反應——

  巴特爾見過這種反應,在他額吉昏迷的那天晚上,薩日娜的腿也是這樣抽搐的,抽了整整一夜,每抽一下都像有什麼東西從她身體裡被一根根拔走。

  「肖越阿哥,朝魯剛才破陣用的不是他自己的力量。」巴特爾開口,聲音低啞到幾乎聽不見,「他只是一個嬰兒,他控制不了魂胎的本能。你的魂——快被朝魯吸走了。」

  巴特爾知道肖越為什麼昏迷。

  魂胎自全,月魄同隕。

  朝魯剛才爆發出的能量破了白音的邪陣,那股能量不是憑空產生的。它來自朝魯體內成吉思汗魂胎的力量,但魂胎還沒有覺醒,不足以支撐剛才那種級別的爆發,所以朝魯在爆發的過程中本能地從最近的、和魂胎有魂契連接的靈魂那裡抽取了能量。最近的、和魂胎有魂契連接的靈魂,就是肖越——月光者,魂胎的孕育者,和朝魯之間有一條比臍帶更深的、看不見的魂路。

  肖越的靈魂已經成為了朝魯的養料。

  巴特爾把肖越抱得更緊了一些,緊到他能感覺到肖越的心跳隔著羽絨服和蒙古袍的布料傳過來,心跳還在,但比正常慢了至少三分之一,每一下都像在提醒他:時間不多了。斬契迫在眉睫——必須切斷肖越和朝魯之間的魂契,否則肖越的靈魂會繼續被朝魯消耗,消耗的速度會越來越快,最終肖越會變成一具被抽乾靈魂的空殼,不死不活。

  像額吉一樣。

  巴特爾閉上眼睛,把臉埋在肖越的頸窩裡,他的聲音低啞到幾乎聽不見:「我不會讓你變成額吉那樣。不管用什麼方法——你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他按在肖越後腦勺上的右手在極其輕微地發抖,他把肖越往懷裡攏得更緊了一些,下巴抵在肖越的頭頂上,然後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斬契,」巴特爾睜開眼睛,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極其劇烈地翻湧,但聲音依然克制,「必須在今晚之前完成。」

  他抱著肖越站起來,朝魯被夾在兩個大人身體之間,襁褓的羊皮裹布已經被金光撕裂了好幾道口子,但嬰兒睡得很沉,眉心那道狼紋已經消退到只剩下一個極其模糊的痕跡,巴特爾低頭看了朝魯一眼,然後他轉過身,朝正殿大門的方向走去。

  正殿的大門已經在陣心爆炸和屋頂雷擊的雙重衝擊下徹底塌了,門框兩側的青磚牆裂開了兩道從地面直通屋頂的裂縫,門楣上那些鷹爪銅針全部被震落在地面上,銅針的針尖在暗紅色的余光中泛著一種極其微弱的、像燭火將熄未熄似的冷光,巴特爾抱著肖越和朝魯從門框的裂縫之間側身擠出去,蒙古袍的下擺擦過斷裂的青磚邊緣,帶下一片細碎的磚屑。

  前殿的七星陣已經徹底熄滅了,地面上那些嵌著黑曜石珠子的陣眼全部裂成了碎片,暗紅色的屍血灰漿從磚縫裡滲出來,在地面上積成一片片像血泊似的淺窪,巴特爾的靴底踩過這些淺窪的時候,灰漿會極其短暫地亮一下,然後迅速熄滅,像是陣的殘餘能量在做最後的掙扎。

  他走出廟門的時候,草原上的天光已經從鉛灰色轉成了一種極其濃烈的、像被火燒過的鐵鏽色,那是暴雨將至前的天空,風從西北方向刮過來,帶著一股極其濃重的、像被碾碎的青草和濕土混合在一起的氣味,巴特爾站在廟門外的石階上,抬起頭看向天空。

  查干在雲層下方盤旋,翅展完全張開,褐色的羽翼在鐵鏽色的天光中泛著一層極其冷峻的金輝,它繞著廟宇飛了三圈,然後發出一聲極其悠長的唳叫,朝西北方向飛去。

  巴特爾知道那聲唳叫的意思:契連族的勇士們來了。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昏迷的肖越,肖越的睫毛在風中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巴特爾的目光在那一瞬間變得極其柔軟,像是一個在深夜裡盯著自己唯一的光源、生怕它熄滅的人,然後他俯下身,嘴唇貼著肖越的耳廓,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了一句契連古語。這是一句極其古老的、在契連族薩滿口耳相傳了不知道多少代的斬契咒語的開篇,音節粗糲而綿長,像風從狼居胥山的石縫裡穿過時發出的嗚咽。


  馬蹄聲從西北方向傳來,由遠及近,十幾匹蒙古馬在草原上拉出一道極其凌厲的灰線,馬背上坐著的是契連族的勇士們,領頭的是巴特爾最信任的副手——一個叫那順的三十歲壯漢,臉被草原的風沙磨得像一塊老牛皮,但眼睛極其明亮,他在距離廟門大約二十米的地方勒住馬,翻身下馬的動作快而穩,然後他看到了巴特爾懷裡抱著的人:一個昏迷的漢族青年,和一個睡著的嬰兒。

  「少主,」那順單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上,聲音粗獷但帶著一種極其明顯的擔憂,「那個白音的陣——」

  「破了,」巴特爾打斷他,語氣簡潔到近乎冷漠,「朝魯破的。白音被長生天的雷收了。但肖越阿哥的魂被朝魯吸走了一部分,必須在今晚之前斬契。營地那邊準備好了嗎?」

  「烏蘭亦都干已經回來了,」那順站起來,從巴特爾手裡極其小心地接過朝魯,嬰兒在襁褓里翻了個身,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醒,「她帶了一個漢族姑娘回來——是之前B大考察隊的,姓林。」

  巴特爾緘默不言,翻身上了那順讓出來的一匹馬,把肖越橫抱在馬背上,肖越的頭枕在他的大腿上,昏迷中的呼吸平穩了一些,但臉色仍然白得嚇人,巴特爾用蒙古袍的下擺蓋住肖越的上半身,然後他俯下身,嘴唇貼著肖越的額頭,停留了大約三秒,像在確認體溫似的觸碰,但他閉著眼睛,睫毛在風中極其輕微地顫抖。

  然後他直起身,右手攥緊韁繩,左手按在肖越的胸口上,掌心隔著衝鋒衣的布料能感覺到肖越的心跳——還在,雖然比平時慢,但還在。

  「回營地,」巴特爾說,聲音恢復了那種運籌帷幄的沉穩,但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極其緩慢地燃燒。

  馬隊轉向西北,十幾匹蒙古馬在鐵鏽色的天光下朝契連族營地的方向疾馳而去,馬蹄翻起的草屑和泥土在風中拉出一道長長的灰黃色煙塵,查干在隊伍上方盤旋,翅展近兩米的褐色身影在雲層下方像一面移動的旗幟。

  

  巴特爾騎在最前面,懷裡抱著昏迷的肖越,身後跟著抱著朝魯的那順和十幾名契連族勇士,他的脊背挺得筆直,按在肖越胸口上的那隻左手從頭到尾都沒有鬆開過,指腹隔著衝鋒衣的布料極其緩慢地畫著圈——那是契連族薩滿在叫魂時用的手勢,用指尖的溫熱引導迷失的靈魂找到回家的路。

  營地出現在地平線上的時候,天色已經從鐵鏽色轉成了一種極其濃重的、像墨汁倒進水裡似的深灰,暴雨將至,風裡已經開始夾帶豆大的雨點,打在臉上生疼,巴特爾在營地外圍的木柵欄前勒住馬,然後他看到了烏蘭在營地中央的空地上,身後跟著一個穿著衝鋒衣的姑娘,林薇的臉色很差,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但眼睛在看到巴特爾懷裡昏迷的肖越時忽然亮了一下。

  「巴特爾,」林薇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壓得很平的緊張但語氣依然保持著田野考古工作者特有的冷靜,「肖學長怎麼了?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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