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額格,你說封印裂了,力量醒了——那是不是意味著,現在很容易就能修改這套契約的底層規則?」
額格猛地轉過頭看向他,渾濁的眼珠里翻湧著一種介于震驚和恍然大悟之間的情緒,他張了張嘴:「你前世親手封了自己的記憶和力量,封了七百年。現在封印裂了,你確實可以。但你想做什麼?」
"肖越阿哥,你不會為了結束這個因果,把自己再次封進去,"巴特爾的聲音從旁邊壓過來,低啞而克制,"上一次封了七百年,這一次你打算封多久?"
"封它幹嘛,現在是新中國了,草原的氣運早就穩定了,我念個解契的咒把閉環解開就行,把魂胎身上的氣運還回去,讓長生天自己管自己的帳,以後契連族的薩滿該學什麼學什麼,該用什麼用什麼,不用再靠月光者當變壓器。"
肖越說,然後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極其輕、極其短,但眼底沒有一絲玩笑的意思,「七百年前我設計這條規則,是因為草原氣運混亂、蒼狼之力失控、大汗崩逝後氣運無主——需要魂胎來攏住氣運,需要同歸於盡的威脅來約束蒼狼。但現在——」他抬起左手朝營地外圍那片在月光下安靜反芻的羊群揮了一下,動作隨意得像在課堂上舉手發言,
「現在是新中國,草原的氣運已經穩定了,不需要一個大汗的魂胎來背負整片草原的因果。朝魯不該做氣運的容器,他應該做一個正常的小孩,而不是躺在襁褓里替我們吞反噬。」
「肖越阿哥,」巴特爾開口,聲音沙啞但語氣里沒有任何反對的意思,只有一種極其鄭重的確認,「解契之後,魂胎身上七百年的氣運全部散歸草原——朝魯會變成一個普通的孩子,但那些氣運散開的時候,你會承受全部的反衝,你扛不住的!」
「扛不住也得扛,」肖越說,然後他偏過頭看向巴特爾,桃花眼在月光下彎成兩道極其漂亮的弧線,「再說了,你一個左臂脫臼、左肩舊傷撕裂、嘴角還掛著血、薩滿之力掉到十四歲水平的傷殘人士,有什麼資格問我扛不扛得住?你先把你那條胳膊接回去再跟我談扛不扛的問題——你現在這個造型站在我旁邊,我感覺自己像個帶著重傷員強行出征的昏君。」
烏蘭在祭壇外圍第二次沒繃住,笑出聲之後立刻用袖子捂住嘴,但肩膀還在抖。
額格盯著肖越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聲音粗糲而緩慢:「解契的咒文,在契連族薩滿口耳相傳的密錄里沒有記載——因為從來沒有人走過這條路。斬契是斷,解契是改,改比斷更難。你需要自己找到咒文。」
「不用找,」肖越說,右手從誓石上抬起來,食指在空氣中畫了一個極其複雜的、由三個同心圓和六條放射線組成的圖案——和七百年前蕭月亭在羊皮上畫的那個一模一樣,但方向相反,「前世封記憶的時候,我把解契的咒文一起封在魂門裡了。封印裂了,記憶醒了,咒文就在我腦子裡——倒著寫一遍就行。蕭月亭這個人做事有個毛病,什麼事都留後手——連自己設計的保險機制都留了註銷程序。」
巴特爾盯著他在空氣中畫出的那個逆向圖案看了大約三息,然後他忽然伸出手,用拇指在肖越腕骨內側極其緩慢地按了一下,那個位置是脈門,拇指按上去能直接感受到脈搏的跳動。
肖越的手指在空氣中停了一拍,然後他偏過頭看向巴特爾,桃花眼裡翻湧著一種極其短暫的、被迅速壓下去的柔軟,但嘴上完全沒有停:
「你按我脈門幹什麼?怕我念咒念到一半心跳停了?巴特爾,你這個人真的很掃興——我正要開始表現一個七百年前的法師現場解契的高光時刻,你上來就按我脈門,氣氛全被你破壞了。」
「你脈搏太快了,」巴特爾說,聲音很低,「你在緊張,肖越阿哥。」
「廢話,解一個運行了七百年的古咒,換你你不緊張?」肖越把手腕從他掌心裡抽出來,然後他重新抬起右手,食指對準誓石正中心那道最深的同心圓紋路。
"長生天,七百年前我借你的氣運來養魂胎,現在養成了,氣運該還你了。魂胎的氣運行走到此為止,因果在此了結,朝魯不做氣運的容器,只做自己的主人。"
他閉上眼睛,嘴唇極其輕微地翕動,開始念誦解契的咒文。
那是一段極其古老的、在契連族薩滿口耳相傳的密錄里從未出現過的咒語,每一個音節都帶著一種極其古老的、屬於道門術士的韻律感——那是蕭月亭在終南山學了十五年道術之後刻進靈魂深處的肌肉記憶,隔著七百年、隔著不知道多少次轉世,依然分毫不差地落在了肖越的舌尖上。
誓石上最深處那道同心圓紋路在第一個音節落下的瞬間亮了起來,一種極其清澈的銀色光芒從紋路深處極其緩慢地向外滲透,每滲透一寸,把破碎的圖案重新連成完整的同心圓。
額格在旁邊跪了下來,枯瘦的雙手按在膝蓋上,嘴唇翕動著念誦護法咒,念得極其認真,每一個音節都像是用全身的力氣從喉嚨深處推出來的。
烏恩其在祭壇外圍重新吹響了鹿角法號,號聲在草原十二月的夜風中擴散開來,把營地外圍拴馬樁上那些馬匹不安的響鼻聲一層一層壓下去。
肖越的咒文越念越快,右手食指在誓石上方畫出的逆向同心圓圖案越來越清晰,祭壇上的九盞酥油燈就重新亮起一盞。
烏蘭懷裡的朝魯在第三盞酥油燈亮起的時候忽然動了一下。嬰兒的眼睛依然閉著,眉心那道狼紋依然黯淡,但他的右手極其輕微地攥了一下,攥住了烏蘭蒙古袍領口上那顆用老銀打成的紐扣,攥得極緊,緊到烏蘭低頭看的時候發現那顆紐扣已經被他攥得微微變形了。
「朝魯?」烏蘭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極其克制的顫抖,她伸手覆在嬰兒的拳頭上,掌心貼著那些極其細小的指節。
「氣運在散,」額格開口,聲音沙啞但每一個音節都在顫抖,「魂胎身上積攢了七百年的草原氣運——正在被肖越小哥逆向抽取出來,還給草原。朝魯感覺到了——他不是在痛苦,他是在釋放。這個背了太久的包袱終於被人從肩膀上卸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