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盞酥油燈亮起的時候,肖越的額頭上開始滲出汗珠,汗珠沿著他漂亮的眉骨往下淌,掛在睫毛上,在銀色符陣的光芒中泛著一種極其細微的碎光,但他沒有停,嘴唇翕動的速度反而更快了,咒文的音節從漢地道門的韻律逐漸過渡成一種更古老的、介於漢語和契連古語之間的混合語——
那是七百年前蕭月亭和赤那在狼居胥山祭壇上共同創造共生咒時使用的語言,不是任何一種現存的語系,是兩個人在三個月的朝夕相處中一點一點磨合出來的、只有他們兩個人能完全聽懂的密語。
巴特爾在聽到第三個密語音節的時候整個人極其細微地晃了一下。他眉心那道蒼狼紋在銀色符陣的光芒中開始發出了和肖越周身那層光暈一模一樣的銀色。
「共生咒在響應,」額格的聲音里的敬畏已經壓過了所有其他情緒,「蒼狼和月光者之間的契不是單向的——是雙向的。月光者在解契,蒼狼在共鳴。七百年前他們一起創造了這套規則,七百年後他們一起解開它。」
第九盞酥油燈亮起的瞬間,整座祭壇上的銀色符陣在同一刻猛地膨脹開來,把整座祭壇連同祭壇上的所有人全部籠罩其中,然後符陣的正中心——誓石上那道最深的同心圓紋路——在同一瞬間裂開了,化作無數極其細小的光點,像一陣被月光浸透的碎雪從祭壇中央向四面八方飛散霧。
朝魯眉心那道蒼狼紋在光點散盡的同一瞬間重新亮了起來,光芒極其微弱但極其穩定,安安靜靜地亮在嬰兒的眉心。
朝魯的呼吸也在那一瞬間穩了下來,烏蘭把耳朵貼在嬰兒胸口上聽了幾秒,抬起頭時那雙被篝火映亮的眼睛底下的緊繃終於鬆了幾分:"心跳比剛才穩了。"
「成了。」額格開口,聲音沙啞到幾乎聽不見,但每一個音節都在顫抖,「魂胎的氣運被抽走了大半——但不是被強行剝離的,是被引導著散回了草原。那些氣運本來就是長生天賜給草原萬物的,現在它回到了它該去的地方。魂胎身上積攢的全部氣運,散歸草原。朝魯不再是氣運的容器——他是他自己了。他可能會是一個天生神力、薩滿天賦滿分的天才,但他不會再背負任何因果。因果到此了結。」
烏蘭低下頭看著朝魯,眼淚忽然就掉下來了,砸在嬰兒的襁褓上,洇開一片極其小的深色水漬,她只是把朝魯抱得更緊了一些,下巴抵在嬰兒的頭頂上,用蒙語極其輕聲地說了一句什麼,音節輕柔得像在哼一首搖籃曲的尾聲。
"這才叫'解契'。"肖越收回手,抬起眼看向巴特爾,"七百年前那個窮道士把他自己靈魂里的一部分力量封進這套契約里當壓艙石,壓了七百年,現在氣運已經平穩了,這塊石頭也該搬走了。"
話音剛落,肖越忽然閉上了眼睛,右手從誓石上方垂落下來,整個人極其緩慢地向側面倒下去,巴特爾在他倒到一半的時候接住了他——用那隻好著的右手攬住他的肩背,把他整個人撈進懷裡,動作快得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刻,但撈住之後巴特爾的手在極其細微地發抖,指節攥著肖越肩頭的衣料攥得死緊,緊到指節泛出一種失血的青白色。
「肖越阿哥。」巴特爾開口,聲音沙啞,他把肖越橫抱起來,轉過身看向額格,語氣恢復了那種極其冷靜的、屬於契連族少主的篤定,「解契的反衝讓他消耗過度。需要多久能醒?」
額格伸出右手懸在肖越眉心上方大約兩寸的位置,五指張開感應了片刻,然後他收回手:「這是透支了。他剛才念的那段解契咒,消耗的是他自己的靈魂本源。七百年前蕭月亭封記憶的時候把解契咒一起封在魂門最深處,要念出那段咒,必須用月光者自己的力量去驅動——他剛覺醒,力量還沒穩定,硬撐著念完了整段咒,魂力透支到了極限。不會死,但會深度昏迷。短則一天,長則三天。讓他睡,睡夠了自然會醒。」
巴特爾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他低下頭看著懷裡肖越的臉——肖越昏迷之後的表情反而比醒著的時候更放鬆,眉頭完全舒展開了,嘴唇極其輕微地抿著,右眼角那顆紅痣在月光下像一粒被釘在瓷器上的硃砂,整張臉在銀色光暈消散之後恢復了那種極其漂亮的、像江南煙雨里洗過的琉璃似的質感。巴特爾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聲音低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你念咒的時候脈搏跳得那麼快,我以為你在害怕——結果你是怕念不完。」
烏蘭站起來走到巴特爾身邊,伸手極其輕地按了一下肖越的手背,然後她抬起頭看向巴特爾:「把他帶回帳里。祭壇上的事先交給我和額格——你左臂的脫臼還沒接回去,左肩的舊傷也在滲血,你先回去讓烏恩其給你接骨,然後守著他。朝魯我看著,你放心。」
巴特爾點了點頭,抱著肖越轉身走下祭壇,腳步極穩,但烏蘭注意到他左臂垂著的角度比剛才更不自然了——脫臼的關節在抱肖越的時候被二次牽動,肱骨頭已經從關節盂里滑出來更多,隔著蒙古袍的袖子都能看見肩頭那個極其不正常的凸起。
烏恩其在祭壇下面等著,手裡已經提著一個用老牛皮縫成的接骨藥包,看見巴特爾抱著肖越走下來,他迎上去伸手想接過肖越,巴特爾極其輕微地側了一下身,避開了他的手,然後開口,聲音沙啞但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不用。你去把帳里的火塘燒旺,多鋪兩層羊皮褥子,把額格配的安魂草藥煮上——他體溫在降。」
烏恩其愣了一下,然後他點了點頭轉身跑向氈包,跑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巴特爾左肩那個不正常的凸起,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出口——他太了解這個少主的脾氣了:
在肖越的事情上,巴特爾不願意讓任何人代勞,哪怕他自己只剩一條胳膊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