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真，七分不確定。」巴特爾沒有回頭，聲音低而穩，「他說的關于歸墟的部分——條件咒的機制、崑崙甘露窟、咒源圖譜——這些和他帶來的硬碟數據對得上，和額格之前說的歸墟內部分裂也對得上。但他說的關於他自己的部分——『贖罪』、『心無掛礙地活著』、『把檔案公之於眾』——這些是動機，動機沒辦法驗證。一個人說自己做某件事是出於贖罪，你只能等他把事情做完之後回頭看，才能判斷他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肖越沉默了片刻，眼含銳光地輕笑道：「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謹慎了？以前你可是上來就直接動手的。」
「以前我只需要保護你，」巴特爾轉過身，低下頭看著肖越，目光鎖著肖越的臉，聲音沙啞低沉，「現在我需要保護你、朝魯、額吉、整個契連族。以前我可以不計後果，因為後果只落在我一個人身上。現在不行——現在每一個決定都會影響到你，影響到朝魯，影響到額吉能不能醒過來。肖越阿哥，你教會了我一件事：真正的強大不是能打贏多少人，是能讓多少人不用去打。」
肖越的心臟被這番話極其重地撞了一下。
巴特爾在改變。這個從五歲起就被天命綁在蒼狼薩滿命運齒輪上的草原少年，這個曾經用分靈術把自己劈成兩半隻為了保護他的瘋子，正在學著用一種更複雜、克制、成熟的方式去愛他——不是把他鎖起來，而是和他一起去找第三條路。
「你什麼時候這麼智慧了？」肖越問，聲音裡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柔軟。
「跟你學的。」巴特爾說，嘴角極其細微地彎了一下，然後他伸出右手握住肖越的後頸把他拉近，額頭抵著肖越的額頭，鼻尖碰著肖越的鼻尖，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但有些事我沒打算改——比如那個姓路的。他以前對你做的事，我記得很清楚。可以和他合作，但他不能離你太近。這是我的底線。」
肖越伸手在巴特爾後腦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聲音很脆：「你這個人——行，那我也有一個條件——你以後再做決定之前，先跟我商量。不要像剛才那樣直接替我拒絕。我是你的搭檔，不是你的附屬品。你要學會尊重我的判斷。」
巴特爾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極其鄭重地點了一下頭：「好。」
「這麼好說話？」肖越的桃花眼眯起來，直覺告訴他巴特爾答應得這麼快一定有後招。
「因為你說得對，」巴特爾說，聲音低而穩，「但有一個前提，你不能去危險的地方。這是我的底線。」
肖越深吸一口氣，然後極其無奈地笑了。
「行吧，這個問題我們以後再慢慢掰扯，」肖越把話題拉回來，「先說正事。路成俞說的崑崙甘露窟和咒源圖譜——你覺得可信度有多高？」
「關於甘露窟的部分，八成可信。」巴特爾鬆開握在肖越後頸上的手，走到矮桌前拿起那塊被燒焦的硬碟翻了一面，指腹沿著硬碟邊緣那道被高溫灼燒後熔化的塑料殼極其緩慢地摩挲過去，「額格以前跟我說過，苯教在吐蕃王朝建立之前就已經在青藏高原上活動了至少一千年，他們的巫靈體系比契連族的薩滿體系更古老。苯教僧人有一種叫『骨刻經』的技術——把經文刻在氂牛肩胛骨上，用酥油和青稞粉調成的墨填進刻痕里，可以保存上千年不腐。如果歸墟在崑崙龍脊線發現了苯教骨刻經，那些經文裡確實有可能記錄了咒術的奧秘。但關於『魂胎氣運是打開甘露窟的鑰匙』這個部分——我不確定。額爾德尼當年投靠歸墟的時候，可能誇大了魂胎的力量，也可能歸墟自己在一廂情願地解讀苯教經文。苯教的巫術體系和薩滿的巫術體系雖然都是原始宗教，但底層邏輯不完全一樣——苯教講的是『三界貫通』，薩滿講的是『長生天授命』。把兩套體系強行對接，可能會出問題。」
肖越聽完這段話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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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苯教——現在離崑崙最近的人，不就是我表弟陳星晚和那個藏族守湖人嗎？」肖越說，語速忽然加快，「陳星晚在拉姆措，拉姆措就在青藏高原上，離崑崙山直線距離不到一千公里。貢布是苯教守湖人——他是苯教巫靈體系的繼承人，他應該比任何人都了解苯教的骨刻經和甘露窟的傳說。如果歸墟真的要去崑崙龍脊線找甘露窟，我們與其靠路成俞的二手情報去猜，不如直接問一手資料。」
巴特爾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答。他把硬碟放回矮桌上，轉過身看著肖越。
巴特爾那雙眼睛映著跳躍的火焰看向肖越，裡面翻湧著某種介於警覺和瞭然之間的神情："你那個表弟，就是夢裡和你穿同一件嫁衣的那個。"
「對，就是他 。」肖越已經掏出手機開始找信號了，「現在是晚上十點，拉姆措那邊應該還早——西藏和北京有時差但跟內蒙差不多。如果那邊真的有什麼異常動向，他們應該是最早察覺的。」
巴特爾看著肖越舉著手機在氈包門口找信號的樣子，只見他左腳踏在門檻上、右肩靠在門框上、手機舉到頭頂上方四十五度角、桃花眼眯著盯屏幕上那格時有時無的4G信號。
巴特爾嘴角極其細微地彎了一下，然後他走過去從肖越手裡拿過手機，把手機舉到氈包天窗正下方那個他早就測試過的最佳信號接收點，屏幕上立刻跳出了兩格穩定的4G信號。
肖越直接撥了陳星晚的語音通話。撥號音在氈包里響了五聲之後被接起來了，但接電話的人不是陳星晚——是一個聲音低沉、帶著藏語口音、但每一個漢字都咬得極其清晰的男聲。
「表哥，你好。」那個聲音說，語氣禮貌但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肖越愣了一下，然後他反應過來——這是貢布嘉措。那個在夢裡穿著藏式紅袍的藏族守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