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越被他逗得笑出了聲，然後他向前傾了半寸，在巴特爾的嘴唇上極其輕地碰了一下，眼睛笑成了月牙：「行。真是哥哥的小醋精，，行吧行吧，哥哥以後不單獨見他了——這不是怕你吃醋吃成醋缸，淹了咱家帳篷怎麼辦？。」
巴特爾的眼睛在那一瞬間亮了一下，他收緊握在肖越後頸上的手指，把他拉回來又吻了一下，這一次比剛才更長、更深，帶著一種極其克制的、但已經快要壓不住的飢餓感。
然後朝魯又哭了。
兩個人同時鬆開對方，同時轉頭看向搖床——朝魯皺著小臉，嘴巴張成一個極其標準的圓形，發出一聲中氣十足的響亮哭聲，額頭上那道金色狼紋在暗光里閃了一下，像是在抗議兩個爹又在他面前撒狗糧。
肖越的耳廓紅得能煎蛋，他端起矮桌上那碗已經涼了的羊奶，蹲回搖床邊用小木勺舀了一勺遞到朝魯嘴邊，嘴裡嘟囔著：「行行行，你最大，你爹我親個嘴都得你批准——」
朝魯含住勺子，停止了哭泣，乖乖地看著肖越，像一隻小呆頭鵝。
小人偶從巴特爾膝蓋上跳下來，邁著兩條極其短的樺木腿走到搖床邊，仰著腦袋看肖越餵奶，然後用巴特爾的聲音但高了八度的音調說：
「老婆，你耳朵紅了。很漂亮。」
「閉嘴。」肖越和巴特爾同時說。
小人偶縮了一下樺木腦袋，然後用一種極其小的氣聲嘟囔了一句：
「都凶我。但我說的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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氈包外面，草原上的風從月亮湖的方向吹過來，帶著十二月特有的凜冽和乾爽，把營地邊緣那面繡著蒼狼圖騰的契連族旗幟吹得獵獵作響。
阿杜臥在額格的氈包門口，抬起那顆巨大的狼頭，用琥珀色的眼珠掃了一眼東邊客帳的方向——那裡亮著一盞極其微弱的酥油燈，燈光在羊皮帳壁上投下一個一動不動的影子。
路成俞還沒有睡。
他坐在客帳里的羊皮褥子上，盯著矮桌上那盞酥油燈的火苗，左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右手腕上一道被西裝袖口遮住的、顏色已經變淡了的舊傷疤，像是在提醒他——你的一切都屬于歸墟，你的命、你的愛、你的未來，都是歸墟的財產。
路成俞盯著酥油燈的火苗，嘴唇翕動了一下，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音量說了一句話：
「爸，你錯了。歸墟不是路家的榮耀——是路家的詛咒。我來解除它了。」
酥油燈的火苗極其輕地跳了一下，然後重新立直，在羊皮帳壁上投下一個比剛才更亮了一線的影子。
路成俞在契連族自留地被嚴加看管這件事，在執行層面表現為一個極其具體的指令：
烏恩其親自在客帳外圍安排了兩班倒的流動哨，每一班兩個人，一個時辰換一次，連送奶茶的族人都被要求先敲門再掀簾，每次掀簾的幅度不許超過一掌寬，顯然這種程度的管控對一個剛死了父親、主動跑來投誠的歸墟繼承人來說已經算是草原上能拿出的最高規格的待客禮遇了，只是這份禮遇的核心構成成分是警惕而非熱情。
肖越蹲在自個兒氈包門口喝奶茶的時候看見烏恩其遠遠地跟路成俞的帳子保持著一個恰到好處的角度，像一頭確認過獵物不會跑之後就乾脆趴在視野開闊處曬太陽的牧羊犬，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陳星晚他們很快就定好了機票，出發去呼和浩特接機那天早上，巴特爾比平時早了半個時辰醒來，直接走到氈包角落那張矮桌邊，從羊皮褡褳里掏出手機開始研究導航軟體，肖越裹著駝絨毯子半睡半醒地翻了個身，正好看見巴特爾用一種極其專注的表情盯著手機屏幕上那條從自留地通往白塔機場的藍色路線，拇指在屏幕上極其緩慢地劃拉著，時不時停頓一下像在確認什麼。
那種專注程度讓肖越想起自己本科時第一次用SPSS跑數據的樣子，明明界面上一目了然的東西非要反覆確認三遍才敢往下點，而巴特爾似乎終於在導航軟體的層層菜單里找到了自己需要的功能——他把手機舉到耳邊，用一種壓得很低的嗓音對著屏幕說：
"你好，我要去呼和浩特白塔機場。請給我一條最快的路。"
肖越在被窩裡愣了三秒才反應過來這人在用導航軟體的語音輸入功能，而且是用那種跟長輩說話時才會用的、帶著額外敬意的語調，顯然草原上的薩滿在跟長生天對話的時候習慣了畢恭畢敬的語氣，導致他面對手機導航時也不自覺地切換到了同一套敬語體系。
他本想提醒巴特爾導航不需要這麼客氣，巴特爾此時正側對著他，冬日凌晨的微光從氈包天窗漏進來恰好切過他的側臉輪廓，那雙眼睛在屏幕藍光的映照下微微眯著，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像是在默記路線上的每一個轉彎，整個人呈現出一種近乎神聖的專注。
肖越盤腿坐在火塘邊，把朝魯餵完最後一口羊奶之後用小木勺颳了一下嬰兒下巴上掛著的奶漬，朝魯含住他的食指嘬了兩下就鬆開，閉上眼睛打了個極小的哈欠。
肖越把他放回搖床里掖好藍綢襁褓的邊角，動作已經比半個月前熟練了不少，至少不會再讓嬰兒的頭磕在床沿上了。
小人偶坐在搖床邊緣，用樺木雕成的短腿懸在木頭邊框外面晃蕩，用一種極其專注的木紋眼珠盯著朝魯的睡臉，然後說：
「他比昨天胖了，老婆。」
肖越頭也沒抬，把矮桌上那碗空了的羊奶碗摞到托盤裡：「你再叫老婆我就把你塞進奶茶壺裡泡一個時辰，讓你從裡到外都變成鹹味的。」
小人偶瑟縮了一下，但沒過兩秒又挺直了樺木脊樑，用一種理直氣壯的氣聲嘟囔道：
「你又嚇我，但我還是想說，他胖了的樣子更像你小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