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朝魯嘴裡那顆不知從哪兒撿來、已經被嘬得鋥亮的羊拐骨,撬了三次都被那小崽子用剛冒尖的兩顆乳牙死死咬住不放,一雙烏溜溜的眼珠還極其無辜地往上翻著看他,仿佛在質問這個便宜爹為什麼要搶自己的財產。
肖越被這眼神盯得又好氣又好笑,心說你這護食的勁兒倒是跟你另一個爹一脈相承,嘴上卻已經條件反射地開始念叨:「朝魯你給爹吐出來——這玩意兒上面全是細菌,你額格上個月用它打過卦,羊骨頭縫裡卡了至少三種翁袞的殘魂氣息,你含在嘴裡也不怕晚上做夢被老祖宗圍起來開民主生活 會——」
「他咬不動。」巴特爾的聲音在旁邊傳過來,「那顆骨頭我昨晚檢查過,是三個月前祭火儀式上用過的那批,早就被火塘的高溫烘透了,骨質酥得像乾酪,他最多能嘬出一點羊油味兒。」
肖越回頭看了他一眼。巴特爾正坐在矮桌邊用右手單手系蒙古袍的盤扣,左肩的夾板繃帶已經拆了但動作還是比平時慢了半拍,晨光從天窗斜斜地切進來落在他鎖骨到肩胛的那條線上,把剛癒合的傷疤照成一道泛著淡粉色的淺溝。
他繫到第三顆扣子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抬起眼正好撞上肖越的目光,那雙深琥珀色的瞳孔在逆光里呈現出一種近乎熔化的質地,肖越每次被這種目光罩住的時候都會產生一種極其荒謬的錯覺,仿佛自己不是被看了一眼,而是被什麼東西從裡到外舔了一遍。
「看什麼看,」肖越率先移開視線,把終於從朝魯嘴裡搶救出來的羊拐骨往矮桌上一丟,「扣子系了五分鐘還沒系完,要不要哥哥幫你?」
「要。」巴特爾答得極快,像是早就挖好坑等著肖越自己跳進來。
肖越噎了一下,然後認命地站起來走過去,彎下腰替他從第三顆扣子繫到第五顆,手指擦過他鎖骨下方那片還帶著晨溫的皮膚時明顯感覺到巴特爾的呼吸變了。
肖越假裝沒注意到,系完最後一顆扣子之後極其自然地在他胸口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聲音很脆:「行了,穿個衣服還要人伺候,朝魯都比你獨立——人家至少會自己找吃的。」
巴特爾低頭看了一眼胸口那個被拍過的位置,然後抬起眼,目光從肖越的眉心滑到鼻樑再滑到嘴唇,最後停在嘴唇上不動了。
「你剛才說護食的勁兒跟我一脈相承,」巴特爾開口問道,聲音低而穩,「這是在誇我還是在罵我?」
肖越的桃花眼眯起來,心說這人耳朵是雷達嗎剛才那句自言自語他都能聽見,面上卻掛出一個極其燦爛的笑:「當然是誇你,誇你基因強大,連撿來的兒子都能遺傳到你的優良品質。」
「他不是撿來的。」巴特爾說,語氣忽然變得極其認真,「他是長生天送來的。長生天不會送錯人。」
肖越被他這種突如其來的鄭重弄得愣了一下,然後他極其輕地笑了一下,伸手在巴特爾後腦勺上拍了一把:「行行行,不是撿的,是天賜的——天賜的現在正在啃你的刀鞘,你管不管?」
巴特爾轉頭看向搖床,朝魯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裹布里掙出一隻小胖手,正攥著巴特爾放在矮桌邊緣那把蒙古刀的刀鞘末端往嘴裡塞,刀鞘上那顆綠松石已經被他的口水濡濕了一層亮晶晶的光澤。
巴特爾站起來走過去,沒有把刀鞘抽走,而是蹲下來從懷裡摸出一塊用羊皮包著的、被削成圓環狀的干奶豆腐遞到朝魯手裡,然後用蒙語低聲說了一句什麼,語調極其柔和,像在念一句只有兩個人能聽懂的咒語。
朝魯立刻放棄了刀鞘,兩隻手抱著奶豆腐環啃得滿臉都是渣,額頭上那道金色狼紋在晨光里閃了一下。
肖越站在氈包另一側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湧上來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
三個月前如果有人告訴他,他會在零下二十度的草原上和一個比他小五歲的蒙古族男人一起養一個從天而降的嬰兒,他會建議對方去北醫六院掛個號。
但現在忽然覺得——這一切荒誕得如此理所當然,就像草原上的風從西邊吹來、月亮湖在冬天結冰一樣,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釋,它就是這樣,它就是對的。
「你手機響了。」巴特爾頭也不回地說。
肖越從那種情緒里被拽出來,低頭從側兜里掏出手機——陳星晚的微信消息,只有兩行字,符合他表弟一貫的極簡主義風格:【航班號CA1142,拉薩經西安轉呼和浩特,落地時間下午兩點十五。貢布跟我一起。】
肖越盯著屏幕上「貢布跟我一起」這五個字看了整整三秒,然後他轉頭看向巴特爾,桃花眼裡翻湧著一種介於興奮和八卦之間的光:「星星要帶他那個藏族守湖人一起來。下午兩點十五落地,從這兒開到呼和浩特大概四個小時——我們現在出發正好趕上。」
巴特爾站起來,把朝魯重新裹進藍綢裹布里,動作極其熟練,然後他走到氈包門口掀開氈簾對外面說了一句蒙語。烏
恩其幾乎是在話音落下的同時出現的,穿著一件厚重的羊皮袍子,手裡端著一銅壺剛煮好的奶茶,壺嘴還冒著白氣。
「少主,什麼事?」
「我和肖越阿哥去呼和浩特接人,晚上回來。」巴特爾用蒙語說,聲音不高但每一個音節都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感,「朝魯留在營地,讓額格幫忙照看。東邊客帳那個人——路成俞——門口的守衛再加一個,輪班時間從四小時改成三小時,別讓他和任何人單獨接觸。額吉那邊今天輪到烏蘭守,讓她注意觀察額吉右手無名指的變化,如果有任何異常立刻給我打電話。」
烏恩其點了一下頭,然後猶豫了半秒,用蒙語問了一句:「少主,你左肩的傷還沒好全,開四個小時的車——」
「沒事。」巴特爾打斷他,然後切換成漢語,聲音裡帶上了一種極其微弱的炫耀感,「肖越阿哥會照顧我。」
肖越正在往背包里塞充電寶和保溫杯,聞言抬起頭瞪了他一眼:「你這個人——行,開車去,哥哥今天享受一下少主的專車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