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越忽然想到一件事:「對了,分魂今天怎麼沒跟來?你什麼時候把他收回去?」
「它留在額格那裡,一個月後就可以收回了。」巴特爾說,「他說他要教朝魯說話。」
「朝魯才三個月大,會說什麼話?」
「他說他三個月的時候已經會背契連族二十七代薩滿的名號了,」巴特爾說,語氣裡帶著一種極其微弱的無奈,「我跟它說你是分靈不是嬰兒,它不聽,說朝魯是魂胎轉世肯定比它聰明。」
肖越想像了一下那個場景——一個巴掌大的樺木人偶蹲在搖床邊,用巴特爾的迷你版聲音對著一個三個月大的嬰兒念契連族薩滿族譜,朝魯含著奶豆腐環一臉茫然地看著它——
然後他笑得整個人靠在座椅上直不起腰,桃花眼彎成兩道縫,肩膀一抖一抖的,笑聲在車廂里迴蕩出一種極其鮮活的明亮。
巴特爾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用目光把肖越此刻的樣子一筆一筆地刻進記憶的最底層。
路虎在草原上繼續往南開,車窗外枯黃的草色漸漸被稀疏的灌木取代,遠處地平線上開始出現電線桿和信號塔的輪廓,草原正在緩慢地過渡到城鎮。肖越的手機在中控台上震了一下,他低頭一看——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媽-林靜女士】來電。
肖越的桃花眼在那一瞬間瞪得溜圓,然後他以一種極其迅猛的速度把嘴裡的牛肉乾咽下去、把保溫杯蓋子擰緊、把座椅靠背調直、把衣領整了整,最後深吸一口氣,用一種極其端莊的語氣說:
「我媽。別說話。」
巴特爾極其配合地點了一下頭,然後把車速從一百一降到了九十,引擎的噪音立刻小了一個量級。
肖越按下接聽鍵,把手機舉到耳邊,桃花眼彎出一個極其標準的、專門用來應付親媽查崗的乖巧弧度:「喂,媽——」
「你還知道叫我媽?」林靜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律師特有的那種不緊不慢,「你自己算算,從月初到現在,你給我打了幾個電話?一個。就一個。還是我打給你你沒接到、隔了六個小時才回過來的。肖越,你是不是覺得在草原上成了家就可以忘了娘了?」
肖越被這一串連珠炮轟得縮了一下脖子,然後他迅速調動起二十四年來積累的全部應對林靜女士的經驗,用一種極其誠懇的語氣說:「媽,我錯了,真的錯了。主要是這邊信號不好,你知道的,草原上那個基站——手搖發電的,有時候一格信號都沒有,我想給你打也打不出去啊。」
「你少來,」林靜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種極其微弱的、被逗到但努力不表現出來的笑意,「信號不好你怎麼能發朋友圈?前天那條『草原上的月亮湖結冰了,美得像大地睜著一隻藍眼睛』——配圖九張,濾鏡調了至少三層,你以為我看不出來?」
肖越的桃花眼在那一瞬間瞪得比剛才更大,他轉頭看向巴特爾,用口型無聲地說了一句「我媽監視我朋友圈」,巴特爾嘴角極其微弱地彎了一下,然後用口型回了一句「你發朋友圈沒屏蔽她」,肖越用口型回了一句「我忘了」,然後他深吸一口氣,重新把手機舉到耳邊,用一種極其真誠的語氣說:
「媽,那條朋友圈是巴特爾幫我發的,我不會調濾鏡。」
巴特爾在旁邊極其配合地點了一下頭,表情極其認真。
林靜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她開口了,聲音里那種律師式的精準忽然被一種更柔軟的東西取代了:「行了,不跟你扯這些。小巴在你旁邊吧?」
「在,」肖越說,然後他把手機開了免提,「他開車呢,您說吧,他聽得見。」
「小巴,」林靜的聲音從手機揚聲器里傳出來,在車廂里迴蕩出一種極其溫暖的質地,「身體好點沒有?上次肖越發照片回來,我看你左肩還綁著繃帶,現在拆了嗎?」
「拆了,阿姨,」巴特爾說,聲音低而穩,但肖越注意到他握方向盤的手指極其細微地收緊了一下——巴特爾每次面對林靜的時候都會有一種極其微弱的緊張感,那是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已經不怎麼疼了,肖越阿哥每天幫我換藥。」
「那就好,」林靜說,然後她停了一下,語氣忽然變得極其認真,「小巴,阿姨問你一件事——朝魯最近怎麼樣?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沒有長牙?」
肖越在旁邊聽著,桃花眼裡的笑意一點一點地加深。
「長了兩顆牙,」巴特爾說,聲音裡帶上了一種極其微弱的驕傲,「下門牙,很齊。昨天開始會翻身了,從搖床這頭翻到那頭,翻了三。」
林靜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然後她說:「行,那我就放心了。對了,肖越,星晚今天到呼和浩特,你接到他沒有?」
「還沒,下午兩點十五落地,我們現在正在往機場開。」肖越說。
「接到之後給我發個消息,」林靜說,然後她停了一下,語氣忽然變得極其微妙,「星晚那個藏族朋友——叫什麼來著,貢布?——也一起來?」
「對,」肖越說,桃花眼眯起來,直覺告訴他媽接下來要說什麼。
「你幫我看看,」林靜說,聲音裡帶上了一種只有當了二十四年母親才能修煉出來的、極其精準的八卦雷達,「看看那個人對星晚怎麼樣。你舅舅跟我說,星晚在西藏出事的時候是那個人救了他,後來星晚留在拉薩照顧了他兩個月,你舅舅讓星晚回杭州星晚說『再等等』——肖越,你表弟那個性格你是知道的,對誰都不冷不熱的,什麼時候對人這麼上心過?你幫媽看看,那個人到底什麼來路。」
肖越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極其輕地笑了一下,桃花眼彎起來,用一種極其微妙的、介於調侃和認真之間的語氣說:「媽,您這是讓我去當偵察兵啊?」
「你不是學民俗學的嗎?」林靜說,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理直氣壯,「田野調查是你的專業,觀察人是你的基本功。你就當是做一個——叫什麼來著——參與式觀察,對,參與式觀察。回來給我交一份報告。」
「行,」肖越說,桃花眼裡的笑意加深了半寸,「保證完成任務。不過媽,我得提前跟您說一句——星晚那個性格,他要是真對一個人上心,那絕對不是一般人。您做好心理準備。」
「我做什麼心理準備?」林靜說,「你都能給我天降一個孫子了,星晚再怎麼樣也不會比你更離譜。」
肖越被這句話噎得差點把手機掉到座椅縫裡,巴特爾在旁邊極其明顯地彎了一下嘴角,然後他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把肖越手裡的手機拿過來,對著話筒說了一句:「阿姨,肖越阿哥臉紅了。我先掛了,到了機場讓他給您發消息。」
「好好好,你們開車注意安全,」林靜說,然後她停了一下,補了一句,「小巴,過年和你叔叔一起過來,阿姨給你包餃子。」
巴特爾的手指在手機邊緣極其細微地收緊了一下,然後他說:「好。謝謝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