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放,"貢布嘉措說,語氣裡帶著惑人的溫和,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篤定。
然後他極其自然地把陳星晚放在水床上,自己單膝跪在床沿,低頭看著陳星晚仰躺在水床上的樣子。
陳星晚的頭髮散在深灰色的床單上,冷白的臉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瓷器的質感,那雙清冷的眼睛此刻寫滿了無奈和縱容。
"嗯,"貢布嘉措極其坦然地承認了,嘴角那個微笑的弧度加深了一線.
陳星晚面露無奈道:「我表哥訂這個房間,就是來看我笑話的。」
貢布從身後走過來,目光掃過天花板鏡面里兩個人並立的倒影,然後落回陳星晚微紅的耳廓上。那層薄紅從耳尖蔓延到耳垂,他伸出手,極其輕地碰了一下那片紅,指腹擦過耳廓邊緣的軟骨時感覺到陳星晚極其細微地縮了一下,然後沒有躲開。
「星星,」貢布嘉措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這個房間很好。你表哥很會挑地方。」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停在陳星晚耳廓上那片紅上,帶著那種篤定的、近乎虔誠的平靜。
他低下頭在陳星晚眉心落了一個極輕的吻,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
"星星,我很滿意。替我謝謝他。"
陳星晚的嘴角在那一瞬間極其細微地彎了一下,然後他伸出手拽住貢布嘉措藏袍的領口往下一拉,用一種極其冷靜的語氣說了一句:"要謝你自己去謝。現在——先辦正事。"
貢布嘉措的瞳孔在那一瞬間極其明顯地收縮了一下,然後他嘴角那個微笑的弧度加深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程度,低下頭吻上去的時候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侵略性。
「你喜歡的話,下次我來訂。」
錫林郭勒草原,契連族自留地。
烏蘭坐在額格氈包外側那間用厚氈子和松木桿搭成的暖帳里,手裡端著一銅壺剛煮好的奶茶,壺嘴冒著白氣,在零下二十幾度的夜風裡被吹成一條斜斜的霧線。
她穿著一件靛藍色的蒙古袍,袍面上繡著契連族特有的蒼狼踏月紋,腰間繫著一條用銀扣和綠松石串成的腰帶,腳上蹬著一雙氂牛皮靴,靴筒上沾著傍晚巡營時踩到的碎雪,正在火塘邊慢慢融化。
林薇坐在她對面,裹著一件明顯大了兩號的羊皮袍子——那是烏蘭的,烏蘭說林薇那件從北京帶來的羽絨服在草原上根本扛不住夜風,硬是把自己的備用袍子給她套上了。
袍子太大,袖口挽了兩道還是蓋住了林薇的手背,領口翻出來的灰白色羊羔毛把她的下巴遮得只剩一個尖,整個人縮在袍子裡像一隻被草原上的風凍懵了的小狐狸。
"還冷嗎?"烏蘭問,聲音裡帶著一種草原姑娘特有的爽朗,但尾音里藏著一種極其微弱的、只有對特定的人才會流露的溫柔。
"不冷了,"林薇說,然後她極其誠實地補了一句,"但手還是僵的。今天下午幫額格整理骨刻經文的拓片,在外面坐了三個小時,手指到現在還彎不過來。"
烏蘭聽完之後把銅壺放在火塘邊的石台上,然後極其自然地伸出手把林薇兩隻手都握在自己掌心裡,低下頭往她手指上哈了一口熱氣,再用指腹從她指尖到掌心極其緩慢地揉過去,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千百遍。
林薇的手指在她掌心裡極其細微地蜷了一下,然後她抬起眼看向烏蘭。
烏蘭正低著頭專注地幫她暖手,蜜色皮膚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著一層健康的光澤,睫毛在顴骨上投下兩道極淡的陰影,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貫注的事。
林薇看著烏蘭的側臉看了很久,然後她極其輕地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被暖意泡軟之後的柔軟:
"你每次幫我暖手的時候——都特別認真。"
"本來就是很重要的事,"烏蘭頭也不抬地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草原人特有的理所當然,"你的手是用來寫論文的,不是用來凍僵的。額格說你是B大最聰明的學生,你的論文能幫我們契連族把薩滿文化記錄下來傳給後人——所以你的手是契連族的財產,我得保護好。"
林薇被她這種邏輯逗得笑了一聲,然後她翻過手掌,手指穿過烏蘭的指縫,不緊不松地扣住,用一種極其微妙的語氣撒嬌道:
"那你的手呢?你的手是用來拉弓的——去年那達慕射箭比賽,你拿了女子組第一。你的手是契連族的武器,我也得保護好。"
烏蘭抬起眼看向她,那雙被火光映成琥珀色的眼睛裡翻湧著一種極其明亮的、不加任何掩飾的愉悅,然後她極其自然地往前傾了半寸,在林薇臉頰旁落了一個極輕的吻,嘴唇貼著那道柔軟的皮膚,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
"那你保護吧。我讓你保護一輩子。"
林薇的耳廓在那一瞬間泛起了一層極淡的紅,但她沒有躲開,而是極其輕地笑了一下,然後伸出手把烏蘭鬢角一縷被風吹散的碎發別到耳後,動作溫柔而專注。
暖帳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羊皮靴踩在凍硬的草地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脆響,由遠及近,在暖帳門口停住了。
然後烏恩其的聲音從氈簾外面傳進來,帶著一種被壓得很低但壓不住其中緊張感的急促:"烏蘭!東邊客帳——路成俞那邊——有動靜!"
烏蘭握著林薇的手在那一瞬間極其細微地收緊了一下,然後她鬆開手站起來,掀開氈簾走出去,冷風迎面撞上來把她蒙古袍的下擺吹得往側面翻了一下。
烏恩其站在暖帳門口,臉被夜風吹得發紅,手裡攥著一把已經出了鞘的蒙古刀,刀身在月光下泛著冷藍色的光。
"什麼動靜?"烏蘭問,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被壓得很平的警覺。
"剛才換崗的時候,守衛發現客帳門口的腳印不對,多了一串,從營地東邊的矮丘方向過來的,不是我們族人的靴印,鞋底紋路是城市裡那種登山靴的防滑紋。守衛進去看了一眼,路成俞還在,但矮桌上多了一個東西,一個用黑布裹著的、巴掌大的東西,之前沒有。守衛沒敢碰,讓我來叫你。"
烏蘭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她偏過頭看向暖帳里正掀開氈簾往外看的林薇,用蒙語對烏恩其說了一句:
"去叫額格。讓守衛把客帳圍起來,不要進去,不要碰任何東西。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