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恩其點了一下頭轉身就跑，烏蘭回身從暖帳門口的武器架上取下她的弓和箭囊，那是一把用樺木和牛角複合製成的反曲弓，弓身上鏨刻著契連族特有的蒼狼踏月紋，弓弦是用三股馬尾繩絞成的，在月光下泛著極淡的銀光。
她把箭囊掛在腰間，箭囊里插著十二支白羽箭，每一支的箭杆上都用硃砂畫著一道極細的感應線，那是額格教她的，說感應線能在箭離弦的瞬間和射手的意念產生共鳴，讓箭在飛行途中自動修正方向。
林薇從暖帳里走出來，把烏蘭那件靛藍色蒙古袍的領口整了整，然後用一種極其冷靜的語氣說了一句："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烏蘭說，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篤定，"你留在暖帳里，把門帘放下來，不要出來。如果聽到箭聲——"
"我就更不會留在暖帳里了，"林薇打斷她，語氣平靜而堅定，"烏蘭，我跟你一起經歷了這麼多事——我不是需要被保護的人。我也可以保護你。"
烏蘭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她極其輕地笑了一下，伸手在林薇後腦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聲音很脆：
"行。但跟在我後面，不要超過三步。如果我說'趴下'——你就趴下。"
兩個人並肩往營地東邊走，月光把她們的身影投在凍硬的草地上拉成兩道細長的影子，烏蘭走在前面，弓已經握在左手裡，右手搭在箭囊邊緣，手指極其輕地摩挲著箭羽的紋理，像是在用觸覺提前和箭建立某種只有射手才能理解的默契。
林薇跟在她身後三步的位置，步幅比平時小了半寸但節奏完全同步，手裡攥著一把烏蘭給她的蒙古短刀，刀鞘上那顆綠松石在月光下泛著極淡的藍光。
客帳在營地最東邊，是一頂用灰白色厚氈子搭成的單人氈包，門口掛著一盞酥油燈，燈光在羊皮帳壁上投下一個一動不動的影子。
那是路成俞，他坐在矮桌前，姿態和巴特爾離開時一模一樣，像是在過去的幾個小時裡連姿勢都沒換過。
但烏蘭注意到，客帳門口的地面上確實多了一串腳印，從營地東邊那座矮丘方向延伸過來的，鞋底紋路是城市登山靴特有的防滑菱形格，和契連族人穿的平底羊皮靴完全不同。
烏蘭在客帳門口站定，用蒙語對門口兩個守衛說了一句："把帘子掀開。"
守衛掀開氈簾，酥油燈的光從帳內湧出來，把門口那片凍硬的草地照成一片暖黃色。烏蘭站在門口沒有進去，目光極其快速地掃過帳內每一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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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成俞坐在矮桌前，駝色大衣的領口依舊立到下巴，圍巾搭在膝蓋上，整個人在酥油燈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消瘦，但他的眼睛很亮，正用一種極其平靜的目光看著站在門口的烏蘭。
矮桌上確實多了一個東西，一個用黑布裹著的、巴掌大的扁平物件，放在路成俞右手邊，距離他手指大概三寸的位置。
"那是什麼？"烏蘭用漢語問，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審問感。
路成俞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搭在膝蓋上的圍巾拿起來疊了一下，又疊了一下，疊成一個極其規整的長方形，然後他抬起眼看向烏蘭，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赤裸的平靜：
"不知道。剛才有人從帳後面塞進來的。但我沒看到人，只聽到了腳步聲。從東邊矮丘方向來的，走了大概二十步，在帳後面停了大概五秒，然後腳步聲往矮丘方向退了。我沒有碰那個東西。"
烏蘭偏過頭對守衛說了一句蒙語，守衛點了一下頭，走進帳內用刀尖極其輕地挑開黑布的一角。
黑布下面是一個用氂牛皮裹著的、巴掌大的樺木盒子，盒蓋上刻著一個烏蘭從未見過的符號：一個由七條首尾相連的蛇組成的閉環圖案，和巴特爾車上那個銅香爐蓋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烏蘭在看到那個符號的時候瞳孔極其明顯地收縮了一下。
她認識這個符號，額格跟她說過，七蛇閉環是歸墟降臨派的標記，代表"七重因果鎖"，是歸墟用來標記重要物品或重要目標的暗號。
這個符號出現在路成俞的客帳里，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是歸墟的人已經摸到了契連族自留地的外圍，要麼是路成俞自己帶進來的。
"路成俞，"烏蘭開口了，聲音裡帶上了一種被壓得很平的殺意，"你最好解釋清楚，為什麼歸墟的標記會突然出現在你的帳子裡。"
路成俞看著矮桌上那個樺木盒子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極其輕地笑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命運反覆捉弄之後已經懶得再辯解什麼的疲憊：
"如果我說我不知道——你信嗎？"
"不信，"烏蘭說，然後她把弓從左手換到右手，從箭囊里抽出一支白羽箭搭在弓弦上，動作快而流暢，弓弦被她拉到半滿的時候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但我不需要你解釋。我需要你待在原地不要動。如果你動了，這支箭會穿過你的右肩胛骨把你釘在帳壁上。我說到做到。"
路成俞沒有動。他坐在矮桌前，看著烏蘭搭在弓弦上那支白羽箭的箭尖在酥油燈光里泛著冷光，然後他極其平靜地說了一句："烏蘭姑娘，你的箭術我聽說過，去年那達慕女子組第一，五十步內能射中一枚立起來的銅錢。我不會動。但我想提醒你一件事，如果歸墟的人已經潛入到了你們自留地的外圍，那他們不會只送一個盒子就走。這個盒子可能是誘餌，也可能是警告，也可能是——"
他的話被一聲極其尖銳的破空聲打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