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從矮丘方向射過來的一支弩箭。
箭身是黑色的,箭羽是合成材料,箭尖在月光下泛著一種不自然的暗綠色,像是淬過什麼東西。
那支弩箭從客帳側面的氈壁上穿進來,擦著路成俞的左耳釘進了他身後的帳柱上,箭身入木三寸,箭羽還在極其劇烈地顫動。
烏蘭在弩箭穿入帳壁的那一瞬間就做出了反應。
她轉身、拉滿弓、瞄準、放箭,四個動作在不到一秒的時間內完成,流暢得像一個被反覆演練過千百遍的戰術動作。
白羽箭離弦的時候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箭身在月光下劃出一道銀白色的弧線,飛向矮丘方向,然後矮丘上傳來一聲極其短促的悶哼,像是什麼人被箭釘中了肩膀之後硬生生把慘叫咽了回去。
"林薇,趴下!"烏蘭喊了一聲,然後她從箭囊里又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弓弦拉滿的時候她整個人像一尊被月光澆鑄的雕像。
只見她脊背挺直、肩膀下沉、左手握弓的姿勢穩如磐石、右手拉弦的手指極其輕微地調整著箭羽的角度,那雙被月光映成琥珀色的眼睛正用一種極其專注的、近乎冷酷的目光鎖定著矮丘上那個正在移動的黑影。
第二支箭離弦。
這一次箭飛行的軌跡比第一支更低、更快,箭身在月光下幾乎看不見,只能聽到箭羽撕裂空氣時發出的那聲極細的哨音,然後矮丘上傳來一聲比剛才更重的悶哼,那個黑影從矮丘的脊線上滾了下去,帶起一小片被月光照成銀白色的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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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蘭沒有放第三支箭。她把弓弦鬆了半寸,偏過頭對守衛說了一句蒙語,兩個守衛立刻拔出蒙古刀往矮丘方向跑去,羊皮靴踩在凍硬的草地上發出急促的嘎吱聲。
然後烏蘭轉過身看向客帳里的路成俞,路成俞依舊坐在矮桌前,駝色大衣的領口依舊立到下巴,但他的右手正極其輕地摸著自己左耳上方那道被弩箭擦過的、正在往外滲血的傷口,指尖沾了一點血,在酥油燈光里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你說得對,"烏蘭看著他,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被壓得很平的冷意,"歸墟的人不會只送一個盒子就走。他們想把你帶走,或者把你滅口。不管哪一種,都說明你對他們來說還有價值。路成俞,你最好祈禱巴特爾明天回來之後願意聽你解釋——因為如果他不願意,下一支釘在帳柱上的箭,就不是歸墟射的了。"
路成俞把指尖那點血在圍巾上擦掉,然後他極其輕地點了一下頭,聲音裡帶著一種被抽乾了所有情緒之後的、近乎空洞的平靜:"我知道。謝謝你救了我——你的箭的確如傳說中的一般,射得很準。"
烏蘭沒有回答。她把弓收回左手,轉身走到林薇身邊,林薇正蹲在客帳側面的氈壁旁邊,用手機手電筒照著那支釘在帳柱上的黑色弩箭,桃花眼眯著,正在用一種極其冷靜的、近乎學術考察的語氣自言自語:
"箭尖淬了東西——顏色不對,暗綠色,可能是某種植物毒素。箭身是碳纖維的,箭羽是合成材料,不是草原上的東西。這是城市裡能買到的、高端的——"
"林薇,"烏蘭打斷她,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壓得很平的後怕,"我剛才讓你趴下。"
"我趴下了,"林薇頭也不抬地說,語氣平靜淡定,"你喊'趴下'的時候我就趴下了。但趴下之後我想看看這支箭的材質——這對判斷歸墟的裝備水平有幫助。烏蘭,你看這個箭尖的淬毒方式,應該是塗抹的,塗層的厚度不均勻,說明他們是在出發前臨時淬的毒。這意味著他們不是有備而來,是臨時接到命令來帶走路成俞的。"
烏蘭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她極其無奈地笑了一下,伸手把林薇從地上拉起來,力道不重但極其堅決:
"你這個人——比肖越還不要命。"
"沒那麼嚴重,我還是想好好活著的,"林薇極其認真地糾正她,"但同時也要搞清楚敵人用的是什麼裝備。這才嚴謹。"
烏蘭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找不到反駁的角度,最後只能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行。你們B大的人——一個比一個難管。"
林薇極其輕地笑了一下,然後她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握住烏蘭的手,指腹貼著烏蘭指關節上那道被弓弦反覆摩擦之後留下的薄繭,柔聲問道:
"但你還是會管我的。對吧?"
烏蘭偏過頭看了她一眼,月光把林薇那張被羊皮袍子裹得只剩一個尖下巴的臉照得格外柔和,那雙杏眼正用一種極其明亮的期待看著她。
矮丘方向傳來守衛的喊聲,他們找到了那個被烏蘭射中的黑影。
烏蘭鬆開林薇的手,把弓重新握緊,往矮丘方向走去,林薇跟在她身後三步的位置,手裡依舊攥著那把蒙古短刀,刀鞘上那顆綠松石在月光下泛著極淡的藍光。
月光把整片自留地草場染成一片冷藍色,遠處月亮湖的冰面在夜色中泛著極淡的銀光,湖心那道從不結冰的裂縫正往外冒著極細的白氣,像長生天留在大地上的一隻半閉的眼睛,正用一種極其古老的平靜注視著這片草原上發生的一切——
有人在守護,有人在入侵,有人在愛,有人在恨,而長生天只是看著,像它已經看了幾千年一樣,不插手,不評判,只是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