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已經找到了。等月亮裂開的時候,從底下走。"這一句話,在肖越腦子裡轉了一整夜。
他把這行契連古語翻來覆去地嚼了不下二十遍。
月亮裂開是什麼意思?從底下走又是往哪兒走?歸墟的人刻這行字的時候是故意留給契連族看的,還是單純在給自己人留標記?
如果是前者,那這就是一封戰書;如果是後者,說明歸墟在月亮湖底下的動作比他們預估的要快得多。
肖越躺在氈包里那張鋪著三層駝絨褥子的矮榻上,盯著氈壁頂端那盞酥油燈在夜風裡極其輕微地晃動的火苗,桃花眼半眯著,腦子裡像開了二十個瀏覽器標籤頁同時加載。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巴特爾那件疊在枕頭旁邊的舊蒙古袍里,然後他含混不清地罵了一句:"歸墟這幫人怎麼比我的論文 deadline 還陰魂不散。"
巴特爾不在氈包里。他從月亮湖回來之後只睡了不到兩個時辰,天沒亮就又去了馬廄那邊。
烏恩其審那個活捉的"沙狐"審出了新東西,說歸墟在營地外圍不止布置了一組偵察人員,還有第二組負責"收尾"的,如果第一組失手,第二組會在四十八小時內執行備用方案。
備用方案是什麼,沙狐級別不夠不知道,但他供出了一個關鍵信息:第二組的接頭地點不在月亮湖東岸的廢棄冬營盤,而在營地東側的矮丘——那片矮丘距離營地圍欄只有不到三百米,中間隔著一片枯死的白樺林和一條凍硬的季節性河溝,地形複雜,視野遮蔽,是天然的滲透通道。
巴特爾聽完之後沉默了三秒,然後披上袍子就出去了,臨走前在肖越額頭上落了一個吻,聲音低而啞:
"繼續睡。天亮前回來。"
肖越沒繼續睡。他躺了一會兒之後爬起來,披上那件在草原上被凍得硬邦邦的黑色羽絨服,走出氈包。
凌晨的草原冷得像一塊鐵板,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鼻腔黏膜在低溫中極其緩慢地收縮,空氣乾燥到嘴唇一抿就裂,這裡冷得光明正大,讓人無法不清醒。
肖越站在氈包門口,把羽絨服的拉鏈拉到下巴,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遠處月亮湖的方向。湖心那道從不結冰的裂縫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泛著,像一隻從大地深處睜開的眼睛,而裂縫上方冒出的白氣比昨晚又濃了至少一倍,在無風的凌晨垂直上升,形成一道極細的、幾乎筆直的氣柱,在深藍色的天幕下像一根從大地深處伸出來的、正在試探天空溫度的手指。
"你也睡不著?"
肖越偏過頭。陳星晚從客帳里走出來,裹著那件深灰色羽絨服,領口拉到下巴,冷白的臉上帶著一種被失眠折磨過之後特有的表情,手裡端著一杯還在冒白氣的奶茶。
他走到肖越身側站定,順著肖越的目光看向月亮湖的方向,然後極其平靜地說了一句:"那道裂縫——比昨晚更亮了。"
"你也注意到了,"肖越說,"巴特爾昨晚下去看了三米,在冰壁上發現了歸墟新刻的字。說'門已經找到了,等月亮裂開的時候從底下走'。我現在滿腦子都是這句話——月亮裂開是什麼意思?是某種天文現象還是某種薩滿儀軌的隱喻?如果是天文現象,下一個可能'裂開'的月亮是什麼時候?如果是儀軌隱喻,那對應的儀軌是什麼?額格說月亮湖底下的裂縫是成吉思汗下葬時用九十九匹白馬的血畫成的星陣壓住的,星陣的鑰匙是朝魯——但歸墟現在說'門已經找到了',意思是他們不需要鑰匙也能開門?還是說他們找到了另一把鑰匙?"
陳星晚安靜地聽他說完這一長串,然後喝了一口奶茶,用那種清冷的語調說:"哥,你剛才這段話里包含了七個問題。你以前做田野調查的時候也這樣,遇到一個未知變量就會自動生成一棵問題樹,然後把自己掛在樹上。"
肖越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伸手在陳星晚後腦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聲音清脆:
"你現在這張嘴跟誰學的?以前在杭州的時候你話都不多說一句,現在跟貢布在一起待了幾天,吐槽技能直接點滿了。"
"跟你學的。,"陳星晚說,語氣依舊清冷,"你是我見過的最擅長用幽默掩蓋焦慮的人。"
肖越沉默了片刻,然後極其輕地吸了一口零下二十度的空氣,讓那股冷意從氣管一路灌進肺里:
"你說得對。我確實在焦慮。歸墟這次的動作跟之前不一樣——如果他們是偷偷摸摸地滲透,派個路成俞來臥底,派幾個外圍成員來偵察,整體策略是'低調滲透、伺機而動'。但這次他們直接在月亮湖冰壁上刻字,往路成俞帳子裡塞七蛇閉環的盒子,派兩組人同時摸到營地外圍——這已經不是滲透了,這是示威。他們在告訴我們:我們來了,我們知道你們在哪兒,我們不怕你們知道。這種策略轉變只有兩種可能:要麼他們換了新的指揮官,要麼他們拿到了某種讓他們有恃無恐的底牌。"
"你覺得是哪種?"陳星晚問。
"兩種都是,"肖越說,桃花眼眯起來,聲音裡帶著冷意,"而且我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他們的底牌,可能跟巴特爾的額吉有關。"
這句話剛落地,營地東側矮丘方向傳來一聲極其短促的哨音。
是烏蘭的警戒哨,三長一短,意思是"發現異常,非緊急但需要支援"。
肖越和陳星晚同時偏過頭往那個方向看,只見矮丘上那片枯死的白樺林里亮起了一束強光手電的冷白色光柱,在樹幹之間極其快速地掃了兩下,然後熄滅了。
緊接著烏蘭的語音消息就發了過來,帶著一種被壓得很平的警覺:
"東側矮丘發現一串新鮮靴印,從河溝方向過來,經過客帳後面,在路成俞帳子門口停了至少兩分鐘,然後往北邊馬廄方向去了。腳印不是契連族的——鞋底花紋是城市貨,呼和浩特體育用品店賣的那種登山靴。我正在追蹤。"
肖越聽完之後把羽絨服的拉鏈往下一拽,轉身往氈包里走,經過陳星晚身邊的時候極其自然地伸手把他手裡的奶茶杯拿過來喝了一口,然後塞回去,語氣利落:
"去叫貢布起來。我去找巴特爾。今天有的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