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星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個被肖越喝過的奶茶杯，一臉的無奈和好笑，然後他極其輕地搖了一下頭，轉身往客帳走去。
肖越在馬廄旁邊找到了巴特爾。
巴特爾正蹲在那個活捉的歸墟成員"沙狐"面前。
沙狐被綁在一根拴馬樁上，雙手反剪，腳踝上套著烏恩其特製的牛皮繩扣，臉上有兩道被箭鏃擦過的血痕，但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被訓練過的、近乎職業化的冷漠。
巴特爾蹲在那裡，用一種極其安靜的目光注視著沙狐的臉。
肖越走到他身側蹲下來，壓低聲音把烏蘭剛才的發現說了一遍。巴特爾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極其輕地偏了一下頭：
"第二組的人來了。昨晚烏蘭在矮丘那邊只抓到了一個，另一個逃了。現在這個逃掉的人沒有往月亮湖方向跑——他往營地裡面跑了。他在找路成俞。"
"但他沒進路成俞的帳子，"肖越說，"烏蘭說腳印在帳子門口停了兩分鐘，然後往馬廄方向去了。他為什麼不停下來？如果他的任務是滅口路成俞，他應該直接進去——路成俞的帳子沒有加鎖，只有一道氈簾。"
"因為他看到了烏蘭放在帳子門口的七蛇閉環盒子，"巴特爾站起來，把蒙古袍的下擺往後一撩，露出腰間那把銀鞘蒙古刀，"那個盒子是歸墟的信物。沙狐說盒子裡的東西是'信物'——但信物不是給路成俞的，是給第二組的人看的。第二組的人看到盒子被放在帳子門口，知道第一組已經失手了，盒子落到了我們手裡。所以他沒進去——他改變目標了。"
"改成什麼了？"肖越問。
巴特爾偏過頭看著他："馬廄。馬廄里有阿穆爾的通訊設備。歸墟的人知道我們在破譯他們的加密通訊——他們想毀掉設備，或者往裡面植入假信息。"
肖越的瞳孔在那一瞬間極其明顯地收縮了一下，然後他站起來，語速極快但邏輯清晰：
"阿穆爾昨晚在通訊車裡待了一整夜——如果那個人摸到了馬廄，阿穆爾可能已經跟他撞上了。烏蘭的哨音是三長一短，非緊急但需要支援，說明她還沒找到那個人，但已經鎖定了他的大致方向。我們現在過去——"
"不用，"巴特爾打斷他，聲音依舊平穩，"阿穆爾不在通訊車裡。昨晚我讓他把設備搬到了額格氈包後面的暖帳里。馬廄那邊的通訊車是空的——裡面只有一堆乾草和一盞沒關的酥油燈。如果那個人摸進去了，他現在已經被烏恩其堵在裡面了。"
肖越愣了一下，然後眼睛一亮："你什麼時候安排的？昨晚你從月亮湖回來之後只睡了不到兩個時辰——"
"你去額格氈包看朝魯的時候，"巴特爾說，聲音裡帶著些許得意，"我讓烏恩其把通訊設備搬了。歸墟的人以為我們在明處——但草原是我的。每一寸草、每一塊石頭、每一道風的方向，都是我的。他們想在草原上跟我玩滲透——他們還太嫩了。"
肖越看著他沉默了片刻。晨光從東邊的山脊後面滲出來，把巴特爾的側臉染成一層極淡的金色。
他在心裡吐槽了一句：這人怎麼連耍心眼都帥得這麼不講道理。然後他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漫不經心：
"行，草原小霸王，你厲害。那現在怎麼辦？烏恩其堵人，我們去哪兒？"
"去額格氈包，"巴特爾說，伸手極其自然地攬住肖越的腰把他往營地中心帶，動作輕而穩，但手掌貼在他腰側的時候指腹極其輕微地收緊了一寸，"阿穆爾昨晚破譯了一部分歸墟的加密通訊記錄。他說有一條消息是今天凌晨三點十七分剛發出來的——發信人的加密簽名跟白音是同一個。"
肖越的腳步在那一瞬間極其短暫地頓了一下，然後他偏過頭看著巴特爾："十四年前的那個人——白音不是死了嗎？"
"不是他，"巴特爾說，聲音低而沙啞，"是白音的下屬，歸墟降臨派的'執鏡人'——專門負責鎖魂術的。額格說薩日娜額吉的魂鏡上刻的就是他的標記。白音讓他在十四年前的祭天儀式上動了手腳，把額吉的魂魄從星陣里抽出來封進了歸墟的某種容器里。"
額格氈包里，酥油燈正燃著，橘黃色的火光在氈壁上投下一圈圈柔和的光暈。
額格坐在矮桌後面，手裡捻著那串用狼骨磨成的念珠，渾濁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極其古老的平靜。
矮桌上放著阿穆爾的筆記本電腦，一台被凍得外殼開裂但依然頑強運行的ThinkPad，屏幕上顯示著一行被破譯的蒙文，字體是阿穆爾自己寫的契連古語轉碼程序生成的，每一個字符的邊緣都帶著一種被低解析度屏幕渲染過之後特有的鋸齒感。
巴特爾彎腰走進氈包，肖越跟在他身後。阿穆爾坐在矮桌另一側，手指在鍵盤上極其快速地敲了幾下，然後把屏幕轉向巴特爾，用蒙語說了一句什麼，語氣略帶緊張。
巴特爾看著屏幕上那行字，沉默了很長時間，肖越忍不住偏過頭去看他的表情。
巴特爾的表情很平靜。，像一個在祭天儀式上被要求保持絕對靜默的薩滿學徒，即使內心正在被某種超越個人情感的力量撕裂，也不能讓手中的法器發出任何不該發出的聲響。
然後巴特爾開口了，聲音穩得讓肖越後背發麻："他們拿到了額吉的魂息。"
肖越走到他身側，偏過頭看向屏幕上那行蒙文。
阿穆爾在旁邊用漢語翻譯了一遍，語氣沉重道："魂胎該還了。夏至，狼居胥。不來則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