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人"兩個字下面畫著一張臉，筆畫極細，但輪廓精準，每一根線條都像是用針尖在紙上刻出來的，從顴骨的弧度到下頜的線條，無一不準確。
那是薩日娜的臉。
巴特爾伸出手，用指腹極其輕地碰了一下紙上薩日娜的臉。
然後他收回手，把那張紙極其小心地放在矮桌上，偏過頭看向額格，用蒙語說了一句什麼，聲音低而沙啞。
額格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用那種沙啞而緩慢的聲音說了一句蒙語。
肖越沒完全聽懂，但他捕捉到了幾個關鍵詞——"魂息"、"鎖魂術"、"執鏡人"、"十四年"——然後他把這些詞在腦子裡拼了一下，大致拼出了額格的意思：
歸墟的執鏡人十四年前從薩日娜的魂鏡里提取了她的"魂息"——魂息不是魂魄本身，而是魂魄留在物質世界裡的某種"氣味"或"指紋"，類似於靈魂的DNA。
有了魂息，歸墟就可以通過某種儀軌追蹤薩日娜魂魄的精確位置，甚至可以在一定距離內對她的魂魄施加影響。
比如讓她在昏迷中感受到痛苦，或者讓她的魂魄在某個特定時間點被強行喚醒然後再次被鎖住，形成一個永無止境的痛苦循環。
而"換人"的意思是：如果巴特爾不把朝魯交出去，歸墟就會用薩日娜的魂息對她施加"換魂術"——把她的魂魄從現有的容器里強行抽出來，換進另一個被歸墟控制的容器里，讓她永遠無法回到自己的身體。
"換魂術需要夏至當天的正午陽氣作為引子，"額格用漢語說，聲音沙啞而緩慢，"所以他們在等夏至。夏至那天，狼居胥山的山頂會有一道陽光直射進一個特定的岩洞——那個岩洞是歸墟在蒙古高原最大的據點入口。他們要在那裡完成換魂術。如果巴特爾不帶朝魯去，他們就換人。如果巴特爾帶朝魯去了——他們既拿到魂胎，又能拿到薩日娜的魂魄，一箭雙鵰。"
氈包里安靜了很長時間。酥油燈的火苗在沉默中極其輕微地晃了一下，在矮桌上投下一道極細的、正在緩慢移動的陰影。
朝魯在額格身側的搖籃里咿呀了一聲，小胖手在空中亂抓，眉心那道金色狼紋在酥油燈光里泛著極淡的光，渾然不知自己正在被一群大人用一種極其沉重的目光注視著。
然後肖越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被整理過之後的清晰：
"所以現在的問題是——他們用額吉威脅我們，讓我們去狼居胥山。如果我們不去，他們真的會對額吉動手。如果我們去了，那裡一定是個陷阱。這是一個兩頭堵的死局——除非我們有第三種選擇。"
"第三種選擇是什麼？"巴特爾問，聲音依舊平穩，但尾音里藏著些許疲憊。
肖越沒有立刻回答。他偏過頭看向氈包門口，貢布·嘉措正站在那裡，高大的藏袍身影被晨光從背後打過來，在氈壁上投下一道極長的、正在緩慢移動的剪影。
他顯然已經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了，那雙被眉骨陰影襯得格外深邃的金棕色眼睛在酥油燈光和晨光的交界處呈現得格外溫潤，開口時聲音低而緩："我可以看看那張紙嗎？"
巴特爾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極其輕地點了一下頭。
貢布走進氈包，在矮桌前蹲下來，伸出雙手極其小心地把那張紙拿起來。
他把那張紙舉到酥油燈前，讓火光從紙背透過來，然後偏過頭從不同角度看了很久——不是在看那行蒙文，而是在看薩日娜那張畫像的線條。
看了大概兩分鐘之後，他語氣中帶著近乎虔誠的敬畏：
"這張畫像不是用筆畫出來的。是用骨針蘸著魂息畫出來的——苯教有一種類似的儀軌，叫'魂跡追蹤'。施術者需要先拿到一個人的魂息，然後把魂息混進硃砂里，用骨針在紙上畫出那個人的臉。畫出來的像不是給人看的——是給'底下'的東西看的。底下的東西看到這張臉，就會去追那個人的魂魄。所以這張紙本身就是一個追蹤器——歸墟的人不需要知道薩日娜的魂魄在哪裡，他們只需要把這張紙放在特定的儀軌陣眼裡，底下的東西就會替他們去找。"
"沒用，"貢布打斷他，語氣溫和但篤定，"魂息已經在了。這張紙只是載體。歸墟手裡一定還有備份。而且——"他停了一下，把紙翻過來，讓酥油燈光照在紙背的某個位置，"——你們看這裡。紙背有七蛇閉環的暗紋，暗紋中間有一個極小的、用契連古語刻的坐標。這個坐標是狼居胥山那個岩洞的精確位置。歸墟不是要藏這個位置——他們是要確保我們一定能找到。這是餌。"
"餌？"肖越重複了一遍這個詞，桃花眼眯起來。
"對，"貢布把紙放回矮桌上，抬起頭看向巴特爾，那雙溫潤的眼睛裡翻湧著冷意，"他們在釣魚。餌是薩日娜的魂息，鉤子是狼居胥山的陷阱，而他們想釣的魚——是朝魯。但他們犯了一個錯誤。"
"什麼錯誤？"巴特爾問。
"他們把餌做得太明顯了，"貢布說，嘴角極其輕微地彎了一下，眼裡閃爍著近乎狡黠的智慧，"在我們的儀軌里，餌做得太明顯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施術者太蠢，要麼施術者太自信。歸墟的執鏡人能在十四年前從契連族祭天儀式上抽走薩日娜的魂魄，他不蠢，他是太自信了。太自信的人會忽略一個東西——這個餌不僅可以被魚咬，也可以被釣魚的人咬。如果我們反過來利用這張紙上的魂息追蹤歸墟的執鏡人——"
"就能找到他的位置，"巴特爾接過他的話，"然後在他動手之前，先找到他。"
額格坐在矮桌後面，渾濁的眼睛在貢布和巴特爾之間極其緩慢地移動了一下，然後他稱讚道："守湖人——你比我想的更聰明。但魂息追蹤需要一種東西——需要被追蹤者的血親作為'引子'。薩日娜的血親只有一個人。"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巴特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