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巴特爾開口了,聲音低而穩,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那就用我的血。十四年前我沒能保護額吉——十四年後,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動她。"
肖越偏過頭看向貢布,語速極快但邏輯清晰,"貢布,你說魂息追蹤需要血親作為引子——具體怎麼操作?需要什麼材料?多長時間能完成?"
貢布從藏袍內袋裡掏出一本用氂牛皮裹著的、邊緣被翻得起了毛的手抄經文,翻到其中一頁,用手指點著上面一行用藏文和苯教古符號混合寫成的儀軌說明,聲音低而緩:
"需要三樣東西:血親的血、被追蹤者的魂息載體,就是剛才那張紙、以及一個能'看見'底下世界的媒介。在我們那,媒介通常是守湖人自己,因為守湖人在拉姆措湖邊守了足夠久,眼睛已經習慣了看水面以下的東西。但在草原上——"他偏過頭看向額格,
"媒介應該是薩滿。"喵
額格極其輕地點了一下頭,渾濁的眼睛裡翻湧著一種近乎欣慰的平靜:
"我可以做媒介。但魂息追蹤需要在新月之夜進行——月光最弱的時候,底下的東西最活躍,魂息的痕跡也最清晰。下一個新月是六天之後。"
"六天,"肖越重複了一遍,桃花眼眯起來,"六天之後是新月,"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日曆,"所以可以這樣安排,六天後我們用魂息追蹤鎖定執鏡人的位置,然後在夏至之前找到他、解決他、拿回額吉的魂魄。這個安排可以嗎?"
"夠,"巴特爾站起來,把蒙古袍的腰帶在腰間重新緊了一圈,動作利落而果斷,"但前提是這六天之內歸墟不會再搞事。烏蘭說昨晚逃掉的那個人還在營地外圍,烏恩其正在追。在魂息追蹤完成之前,營地必須保持絕對安全。朝魯不能離開額格的氈包,路成俞不能離開客帳,所有外圍巡邏加雙崗,烏蘭的弓手隊二十四小時輪值——"
他的話被氈簾外面傳來的聲音打斷了。
是烏恩其的聲音,用蒙語喊了一句什麼,語氣興奮。
巴特爾掀開氈簾走出去,肖越跟在他身後,看見烏恩其正站在馬廄旁邊,一隻手揪著一個瘦高男人的後領。
那個男人穿著一身髒兮兮的登山服,腳上那雙靴子的鞋底花紋跟烏蘭在客帳門口發現的那串腳印一模一樣,臉上有兩道新鮮的血痕,顯然是被烏恩其用馬鞭抽的。
烏恩其把他往地上一摔,用蒙語對巴特爾說了一句什麼,然後咧嘴笑了。
巴特爾低頭看著地上那個男人,用漢語說了一句,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你是第二組的人。你的任務是什麼?"
那個男人抬起頭看著巴特爾,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職業化的冷漠:"我的任務不是殺路成俞。我的任務是把這個——"他從登山服內袋裡掏出一個拇指大的、用黑色綢布裹著的東西,放在地上,"——放在你們的通訊設備旁邊。"
巴特爾蹲下來,用刀尖挑開那層黑色綢布。裡面是一塊骨片——一塊用某種動物骨頭磨成的、表面刻著七蛇閉環標記的薄片,邊緣極其鋒利,在晨光里泛著一種不自然的暗綠色,顯然淬過毒。但骨片的另一面刻著一行極細的契連古語,翻譯過來是:魂胎該還了。夏至,狼居胥。不來則換人。
跟阿穆爾破譯的那條加密消息一模一樣。
"那就去,"巴特爾站起來,把骨片收進蒙古袍內袋裡,跟那張紙放在一起,然後偏過頭看向肖越,"但不是按他們的方式去。是按我們的方式去。六天後魂息追蹤鎖定執鏡人的位置,三十七天後夏至——我們去狼居胥山。但不是去送朝魯。是去送終。"
肖越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桃花眼彎了一下,伸手在巴特爾胸口不輕不重地拍了一掌,力道清脆,語氣利落:
"行。送終這事我在行——我本科論文寫的就是漢族喪葬儀軌中的'送終'概念在當代城市化進程中的流變。雖然最後只拿了個B+,但理論知識是夠的。"
巴特爾嘴角極其輕微地彎了一下,對烏恩其用蒙語說了一句什麼,聲音低而穩,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烏恩其聽完之後點了一下頭,彎腰把地上那個男人揪起來往馬廄方向拖,嘴裡念叨了一句蒙語,語氣隨意兇狠。
肖越沒聽懂那句蒙語,但他沒有問。
他現在有更重要的事要處理——比如路成俞。
路成俞的客帳在營地東側,緊挨著那排用松木桿和氂牛毛繩紮成的圍欄,帳子門口的地面上還留著烏蘭發現的那串不屬於契連族的靴印,已經被晨霜覆蓋了一層極薄的白色,但鞋底花紋的輪廓依然清晰可辨。
肖越站在客帳門口,看著那串腳印從矮丘方向延伸過來,在帳子門口停了兩分鐘,腳印在原地交疊了好幾次,說明那個人在門口猶豫過、徘徊過、或者蹲下來觀察過什麼,然後往北邊馬廄方向去了。
烏蘭的判斷是對的:那個人本來想進路成俞的帳子,但看到了門口那個七蛇閉環盒子,知道第一組已經失手了,於是改變了目標。
肖越掀開氈簾走進去。路成俞正坐在矮桌前,駝色大衣的領口依然立到下巴。
那件大衣曾經是剪裁精良的羊絨面料,但經過墓道里的摸爬滾打和客帳里將近一個月的軟禁生活之後,已經皺得不成樣子,袖口磨出了線頭,領口的羊絨被反覆摩擦之後起了一層極細的毛球。
他整個人消瘦了不止一圈,顴骨變成了兩道過於鋒利的稜角,下頜線從原本的清瘦變成了近乎病態的凹陷,但那雙眼睛裡的光像一個已經在懸崖邊上站了很久的人終於決定往下跳。
"你來了,"路成俞說,聲音沙啞而乾澀,"我聽到外面的動靜了。歸墟又派人來了,第二組,對吧?他們在我帳子門口停了一下,然後往馬廄去了。我猜他們不是來殺我的,是來送東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