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了一份跟阿穆爾破譯的那條加密消息一模一樣的骨片,"肖越在他對面坐下來,桃花眼眯著,聲音裡帶著審視,"歸墟說'魂胎該還了,夏至狼居胥,不來則換人'。換人兩個字下面畫著薩日娜的臉。他們拿到了額吉的魂息,準備在夏至那天在狼居胥山對她施換魂術。這是一個餌——他們用額吉威脅我們,讓我們帶朝魯去狼居胥山。如果我們去了,那裡一定是個陷阱。如果我們不去,他們真的會對額吉動手。"
路成俞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
矮桌上那盞酥油燈的火苗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里極其輕微地晃了一下,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卻清晰:
"狼居胥山的岩洞——我去過。三年前,歸墟派我爸去那裡送過一批器材。岩洞的入口在山頂南側,被一塊天然形成的鷹嘴岩遮著,從外面看就是一塊普通的石頭,但石頭後面有一條人工開鑿的甬道,往下走大概四十米是一個天然溶洞,面積大概有兩個籃球場那麼大,洞頂有一道裂縫,夏至正午的陽光會從裂縫裡直射下來,照在洞底一個用黑曜石砌成的圓形祭壇上。那個祭壇就是歸墟在蒙古高原最大的儀軌陣眼——鎖魂、換魂、抽魂,所有跟魂魄有關的儀軌都在那裡做。如果歸墟要在夏至那天對薩日娜施換魂術,地點一定是那個祭壇。"
肖越聽完之後桃花眼極其明顯地亮了一下,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本 fieldwork 筆記本,翻到一張空白頁,用筆尖點著紙面:
"畫出來。甬道的走向、溶洞的形狀、祭壇的位置、出入口的數量、通風口的分布——把你記得的所有細節都畫出來。"
路成俞接過筆,低下頭在紙上極其緩慢地畫了起來。
他的手在發抖,應該是長期營養不良和缺乏運動導致的肌肉控制力下降,但每一根線條都畫得極其精準,從甬道的坡度到溶洞的穹頂高度到祭壇上那圈黑曜石的排列順序,無一不準確。畫完之後他把筆放下,抬起頭看向肖越,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被壓得很平的決絕:"肖越,我有一個提議。"
"你說。"
"讓我去歸墟投誠,"路成俞說,聲音中帶著近乎冷酷的平靜,"我帶著硬碟和那個七蛇閉環盒子回去,告訴他們我在契連族營地被軟禁了一個月,趁昨晚歸墟派人滲透的時候逃出來的。硬碟里有一半是真的數據,契連族星陣的覆蓋範圍、月亮湖裂縫的深度測量、朝魯的魂胎特徵,這些數據足夠讓他們相信我。另一半是我爸留下的加密痕跡,歸墟的人看到那些痕跡會以為我帶著路家的遺物來投靠,同時他們也想利用我控制路家剩下的資源。我進去之後,可以在夏至之前摸清歸墟在狼居胥山的全部布置,兵力分布、儀軌時間表、執鏡人的位置、薩日娜魂息的存放地點,然後通過這個傳給你們。"
他從大衣內袋裡掏出一塊拇指大的骨片,放在矮桌上。
骨片表面刻著極細的契連古語符文,邊緣有一圈正在極其緩慢地流動的暗金色微光,那是巴特爾曾經留在他身上的咒的一部分,路正霆遭到了反噬,接下來,就輪到了他。
"它不僅能鎖我,也能反向傳信號,"路成俞說,用手指極其輕地碰了一下骨片邊緣那道暗金色的微光,"只要我在歸墟據點內激活它,用我的血塗在符文上,你們就能收到我的位置信號。巴特爾是施咒人,他能通過條件咒感知到我看到的一切。我進去之後,他就是你們在歸墟內部的眼睛。"
肖越看著那塊骨片沉默了很長時間。酥油燈的火苗在沉默中極其輕微地晃了兩次,在矮桌上投下一道極細的、正在緩慢移動的陰影。
然後他冷聲道:"你爸什麼時候給你的?"
「他被你們下咒之後,"路成俞釋然道,"他說——'你會用到的。'他知道我會用到的。他從一開始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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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越在心裡罵了一句:巴特爾這人怎麼連下咒都下得這麼有遠見。
然後他站起來,把筆記本合上放進口袋裡,桃花眼眯著,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壓得很平的冷意:"行。你去。但如果你敢騙我——"
"我知道你會做什麼,"路成俞打斷他,聲音沙啞但坦誠,"不用說了。肖越,我欠你一條命。我之前做的那些事夠我下十八層地獄了。但在我下去之前——我想做一件對的事。就一件。"
肖越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也許一個已經在深淵裡待了太久的人終於決定往上爬一步,不是因為有人拉他,而是因為他終於不想再往下墜了。
然後肖越開口了,警惕道:"別讓我失望。對你對我都好。"
他走到客帳門口的時候,路成俞在身後說了一句:"肖越,我這次不會讓你失望。"
肖越沒有回頭,但他停了一步,偏過頭用餘光看了路成俞一眼:"行。那你就好好活著。死了的人沒法不讓人失望——活著的人才有機會翻盤。"
掀開氈簾走出去的時候,晨光已經完全升起來了。
草原上零下二十度的空氣被陽光照過之後看起來極其清透,遠處月亮湖的冰面在晨光里泛著極淡的金粉色。
更遠處的草坡上,幾匹契連族的蒙古馬正在低頭啃食被凍硬的草根,馬鬃在晨風裡飄成一道道極細的弧線,偶爾有一匹抬起頭往營地這邊看一眼,然後繼續低頭吃草,姿態從容得像這片草原上發生的一切,在它們眼裡都不過是又一陣可以被鬃毛擋掉的晨風。
肖越站在客帳門口深吸了一口冷空氣,然後往巴特爾的氈包走去。他需要告訴巴特爾他的決定——讓路成俞去歸墟做內應。
他知道巴特爾會反對。不是因為路成俞不可信,事實上路成俞在反水之後提供的每一條情報都被驗證了,從歸墟在蒙古高原的人員分布到月亮湖東岸廢棄冬營盤裡的通訊設備,沒有一條是假的。
巴特爾會反對,是因為路成俞曾經對肖越做過的事。巴特爾不會忘記這些。
但肖越知道,路成俞的提議是對的。他們需要內應。
他們沒有別的途徑能知道歸墟在狼居胥山布了什麼,路成俞畫的那張地圖雖然詳細,但那是三年前的布局,三年足夠歸墟把整個岩洞的防禦體系徹底翻新一遍。
如果沒有內部情報,他們去狼居胥山就是瞎子摸象,而那頭象身上每一寸皮膚都塗滿了毒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