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最奇怪的人

  肖越掀開巴特爾氈包的氈簾走進去的時候，巴特爾正坐在矮桌前擦拭那把銀鞘蒙古刀。他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袍子，頭髮微濕，顯然剛洗過，發尾貼在頸側，在酥油燈光里泛著極淡的水光。

  他擦刀的動作極其專注，每一寸刀刃都在他指腹下被反覆打磨，刀面上倒映著酥油燈的火苗。

  肖越在他對面坐下來，把路成俞的提議說了一遍——每一個細節、每一個理由、每一個風險、以及路成俞手裡那塊可以反向傳信號的骨片。

  他說完之後氈包里安靜了很長時間，長到巴特爾把刀插回鞘里時刀鞘和刀格碰撞發出的那聲極輕的"咔噠"在安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然後巴特爾冷聲道，語氣果決："不行。"

  "我知道，"肖越說。

  "你還在想，"巴特爾說。

  "因為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對的，"肖越一臉坦誠道，"我們需要內應。我們沒有別的途徑能知道歸墟在狼居胥山布了什麼。路成俞畫的那張地圖是三年前的——三年足夠歸墟把整個岩洞的防禦體系翻新三遍。如果沒有內部情報，我們去狼居胥山就是送死。而且——"他停了一下，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握住巴特爾放在矮桌上的那隻手，"他身上有條件咒。你是施咒人，你能通過影咒感知到他看到的一切。他不是一個人在歸墟內部，他是你的眼睛。你可以隨時監控他，隨時判斷他有沒有反水，隨時在他反水之前用咒鎖死他，就像對路正霆一樣。這個風險是可控的。"

  巴特爾站起來，走到氈包門口，背對著肖越："他以前對你做過什麼，你忘了？"

  "沒忘，"肖越站起來走到他身後，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按住他後腰，"所以我會親自跟他談。我已經跟他談過了。他說的每一句話我都用心琢磨富哦。巴特爾，我上過微表情分析課。路成俞沒有說謊。"

  巴特爾沉默了很久，語氣沙啞："我不是不相信他的情報。我是不相信他站在你身邊。肖越阿哥——你差點毀在他手裡。你現在讓我信任他，和他合作。我不是理智上做不到，是這裡——"他抬起手，用指節極其輕地敲了一下自己胸口偏左的位置，"——做不到。肖越阿哥——你是我見過的最奇怪的人。明明在說生死攸關的事，你總能把它說得像在講段子。"

  "星晚剛才也這麼說。他說我是他見過的最擅長用幽默掩蓋焦慮的人。"肖越從他懷裡抬起頭，"他說得對——我現在確實很焦慮。歸墟拿到了額吉的魂息，朝魯被盯上了，路成俞要去當臥底，六天後要做魂息追蹤，三十七天後要去狼居胥山跟一個從秦朝活到現在的邪教組織正面硬剛——這些事情里隨便拎一件出來都夠我焦慮到失眠，但我是誰？我是肖越，靠腦子走天下的男人。焦慮歸焦慮，該幹的事一件都不能少。所以——"他伸手在巴特爾胸口不輕不重地拍了一掌，力道清脆，語氣利落，"——先吃飯。我餓了。烏蘭今天早上煮了奶茶沒？"

  

  巴特爾嘴角那個弧度加深了半寸，然後攬住肖越的腰把他往氈包外面帶，經過矮桌的時候極其自然地伸手把桌上那把銀鞘蒙古刀拿起來掛在腰間，動作利落而流暢。

  氈包外面，草原上的晨光已經完全鋪開了。

  烏蘭正站在營地中心的火塘邊，用一根極長的銅勺攪動那口煮著奶茶的大銅鍋，奶香和茶香混在一起，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氣里形成一團極其濃郁的、正在緩慢擴散的白霧。

  林薇蹲在火塘另一邊，手裡攥著那把蒙古短刀正在削一塊奶豆腐，削得極其認真但形狀慘不忍睹，原本規整的長方形奶豆腐被她削成了一個介於菱形和土豆之間的不規則幾何體。

  陳星晚和貢布嘉措坐在火塘旁邊的樺木長凳上，陳星晚手裡端著一杯奶茶，冷白如玉的臉反而更加清冷的淡定，貢布正在用藏語跟他說什麼，聲音低而緩，陳星晚聽著，偶爾極其輕地點一下頭，耳廓上那層極淡的紅在晨光里幾乎看不出來，但肖越一眼就看到了。

  肖越在陳星晚旁邊坐下來，極其自然地伸手把他手裡的奶茶杯拿過來喝了一口，然後塞回去，聲音裡帶著一種慣常的調侃：

  "貢布剛才是不是在跟你說他們那兒的情話？我雖然聽不懂藏語，但哥哥我能從你的耳廓顏色判斷內容尺度哦！"

  "哥，"陳星晚打斷他，語氣略帶無語，"喝你的奶茶去。"

  肖越笑出了聲，然後他偏過頭看向巴特爾。

  巴特爾正站在火塘邊跟烏蘭用蒙語交代今天的巡邏安排，深靛藍色的蒙古袍在晨光里呈現出一種極其沉靜的質感，而他偏過頭看肖越的那一瞬間，那雙深琥珀色的瞳孔像被點燃了一般，灼灼如日升。

  肖越收回目光，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那杯從陳星晚那裡搶來的奶茶，一臉滿足。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像是說給自己聽的，語氣篤定："三十七天。夠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