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無間道

  肖越坐在火塘邊喝完最後一口奶茶，把杯子往陳星晚手裡一塞，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沾的草屑，桃花眼彎成月牙，語氣輕快：

  「走，去找巴特爾。咱們今天要拍一部草原版《無間道》，導演兼編劇兼場務——你哥我。」

  陳星晚端著那個被肖越喝過兩次的奶茶杯，臉上浮現出一種「又來了」的表情，但他還是站起來跟了上去，因為經驗告訴他，肖越用這種語氣說話的時候，通常意味著接下來會發生一些既離譜又合理、既危險又好笑的事情。

  巴特爾正在額格氈包里跟烏恩其核對今晚的巡邏輪值表，矮桌上攤著一張用炭筆手繪的營地布防圖，每一個崗哨的位置都用契連古語標註了代號，烏恩其粗壯的手指在圖上點來點去，用蒙語說著什麼，語氣裡帶著一種被連續熬夜磨出來的沙啞。

  巴特爾坐在矮桌另一側，深靛藍色的蒙古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那截被草原烈日鍍成古銅色的手腕，手指在圖上來回划過的時候骨節分明，每一次停頓都精準地落在一個崗哨代號上。

  肖越掀開氈簾走進來的時候，巴特爾正好抬起頭，那雙深琥珀色的瞳孔在酥油燈光里極其短暫地亮了一下。

  肖越極其自然地走到巴特爾旁邊坐下，伸手把矮桌上那張布防圖往自己這邊拽了半寸，上下掃了一遍，然後開口道：

  「崗哨布得不錯，但今晚得留一個口子——東側矮丘方向，第三崗和第四崗之間那片枯死的白樺林，巡邏間隔從十五分鐘拉到三十分鐘。」

  烏恩其愣了一下，偏過頭看向巴特爾。

  巴特爾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用一種極其安靜的目光注視著肖越的側臉，然後開口，聲音低而穩：「你想要讓路成俞從那裡走。」

  「不是讓他走，是讓他『逃』，」肖越把「逃」字咬得格外清晰，目光透著狡黠，

  「而且要逃得狼狽、逃得逼真、逃得讓每一個看到的人都相信他是拼了命才跑出去的。他得帶著硬碟和那個七蛇閉環盒子，得在逃跑過程中受點皮肉傷——不能太重，太重了他到不了歸墟的接頭點，但也不能太輕，太輕了歸墟的人會起疑。最好是左肩或者右小臂上被箭鏃擦一道口子，血要流得夠多但傷不及筋骨，看起來像是被巡邏隊發現之後拼死突圍的樣子。」

  烏恩其聽完之後沉默了三秒，然後用蒙語說了一句什麼，語氣裡帶著一種被說服之後的不情願。

  巴特爾嘴角極其輕微地彎了一下，用蒙語回了一句，然後偏過頭看向肖越：「劇本你已經寫好了，肖越阿哥？」

  「當然，路成俞是男一號，你是反派——不是，你是那個在背後掌控全局的幕後大佬，」肖越從口袋裡掏出那本 fieldwork 筆記本，翻到一張空白頁，用筆尖在上面極其快速地畫了一個簡易流程圖，邊畫邊說，

  「烏蘭是『發現叛逃』的第一目擊者，她得在路成俞逃出去大概十分鐘之後『發現』客帳空了、硬碟不見了、盒子沒了，然後立刻吹警戒哨，三長兩短——意思是『有人叛逃，全員警戒』。烏恩其是追捕組組長，他得帶著人往東邊追，但追到矮丘那片白樺林的時候要『跟丟』，因為路成俞會在那裡跟歸墟第二組的人接頭——昨晚烏恩其抓到的那個沙狐供出了第二組的備用接頭點，就在白樺林北邊那個廢棄的旱獺洞裡。路成俞到了接頭點之後會用歸墟的加密頻道發求救信號，說他在契連族營地被軟禁了一個月，趁今晚巡邏鬆懈的時候打傷守衛逃出來的，手裡有硬碟和七蛇閉環盒子作為投名狀。歸墟的人會派人來接他——然後他就順利『潛入』了。」

  他說完這段話之後抬起頭，發現氈包里所有人都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目光看著他。烏恩其的表情是「你們漢族人腦子都這麼能轉的嗎」，額格的表情是「這孩子不去當軍師可惜了」，而巴特爾的表情，則像是在看一件自己已經握在手裡但每次看都會發現新細節的珍寶。

  「你什麼時候想的這些？」巴特爾問，聲音低而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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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才喝奶茶的時候，」肖越把筆往筆記本里一夾，語氣略帶嘚瑟，「陳星晚那杯奶茶里我加了雙倍糖，糖分促進多巴胺分泌，多巴胺促進創造性思維——這是有科學依據的。你別打岔，我還沒說完。這個計劃最關鍵的一環不是路成俞怎麼逃，而是契連族的人怎麼信。除了在座的各位——額格、烏恩其、烏蘭、星晚、貢布——以及你和我，契連族其他所有人都必須相信路成俞是真的叛逃了。包括巡邏隊的普通隊員、包括馬廄那邊的飼養員、包括伙房那邊做飯的大嬸、包括每一個可能跟歸墟有聯繫的人。」

  「你覺得營地里有歸墟的眼線，」巴特爾直言道。

  「不是我覺得，是肯定有，」肖越把筆記本翻到前面一頁，上面密密麻麻記著過去一個月里營地內部所有異常事件的記錄，他用筆尖點著其中一行，「你看這裡——路成俞被軟禁不到三天，就有人在他客帳門口做了那麼多小動作。這些肯定不是巧合。歸墟在營地里有眼線，而且這個眼線級別不低，能接觸到物資分配和巡邏安排。如果我們不把這場戲做足，這個眼線一眼就能看出路成俞的叛逃是假的——然後歸墟就會知道我們在釣魚，整個計劃全盤崩潰。」

  氈包里安靜了大概五秒鐘。

  朝魯在額格身側的搖籃里翻了個身，小胖手在空中亂抓了一下，嘴裡發出一聲含混不清的咿呀，眉心那道金色狼紋在火光里泛著極淡的光，渾然不知他周圍這群大人正在策劃一場足以改變整個契連族命運的騙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