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巴特爾站起來,動作利落而果斷,語氣中帶血不容置疑的篤定:「按你說的做。今晚子時,東側矮丘第三崗和第四崗之間留口子,巡邏間隔拉到三十分鐘。烏蘭在子時三刻發現路成俞『叛逃』,吹警戒哨。烏恩其帶人往東追,追到白樺林北邊的旱獺洞之後『跟丟』。路成俞在旱獺洞裡用歸墟加密頻道發求救信號——阿穆爾今晚會監控歸墟的加密頻段,確認信號發出之後立刻通知我。如果歸墟在四十八小時內派人來接他,說明魚咬鉤了。如果四十八小時內沒有動靜——」他停了一下,偏過頭看向肖越,那雙深琥珀色的瞳孔里翻湧著一種極深極濃的暗色,「——說明營地里的眼線已經看穿了我們的戲,路成俞會暴露,歸墟會換餌,我們會失去唯一的內應機會。」
「所以這場戲不能有任何破綻,」肖越站起來,走到巴特爾身側,語氣認真了起來,「路成俞身上的傷必須是真傷——烏蘭的箭鏃得真的擦過他的左肩,不能太深,但必須見血。他逃跑的時候得真的摔一跤,膝蓋上得真的有泥和草屑。他發求救信號的時候聲音里得真的有恐懼和急迫——路成俞這個人雖然以前是個混蛋,但他的演技我是認可的,在b大裝gay裝了那麼久都沒露餡,這次讓他演一個『拼死逃出敵營的叛逃者』,他應該能拿個草原奧斯卡最佳男主角。」
巴特爾嘴角極其輕微地彎了一下,然後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攬住肖越的後頸,把他往自己懷裡帶了半步,低下頭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聲音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你安排所有人的戲份,但你自己的戲份呢?」
肖越的耳廓被他的氣息掃過,那一小片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冷白變成了極淡的粉,但他臉上什麼都沒顯出來,只是偏過頭用一種極其無辜的表情看著巴特爾,桃花眼眨了眨:
「我的戲份?我的戲份就是導演兼編劇,坐在監視器後面看你們演——唔。」
巴特爾沒讓他把話說完。
他捏著肖越後頸的手指極其輕微地收緊了一寸,力道精準到剛好讓肖越感受到一種被掌控的壓迫感但又不會真的疼,然後他用蒙語在肖越耳邊說了一句什麼,聲音低而沙啞,每一個音節都帶著一種近乎蠱惑的磁性。
肖越沒聽懂那句蒙語,但他從巴特爾指腹貼在他後頸上的溫度和力道里讀懂了大概意思——大概是變態的占有和掌控。
他在心裡罵了一句:小變態,最近某抖刷多了,盡學點歪路。
面上卻極其鎮定地伸手在巴特爾胸口不輕不重地拍了一掌:「說漢語。蒙語我聽不懂,」
烏恩其在旁邊用蒙語嘀咕了一句什麼,語氣裡帶著一種被狗糧噎到的無奈。
額格坐在矮桌後面,渾濁的眼睛在巴特爾和肖越之間極其緩慢地移動了一下,然後他開口,用那種沙啞而緩慢的聲音說了一句蒙語,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慈祥的調侃。
巴特爾聽完之後耳廓極其罕見地紅了一瞬,然後他鬆開肖越的後頸,重新在矮桌前坐下來,恢復了那種運籌帷幄的沉穩表情,但嘴角那個極淡的弧度出賣了他。
肖越揉了揉自己被捏過的後頸,在巴特爾旁邊坐下來,語氣得意道:「額格剛才說什麼了?雖然我聽不懂蒙語,但我知道額格說的肯定不是什么正經話。」
「額格說,」巴特爾偏過頭看著他,目光無奈又縱容,「『月光者不是被你找到的,是長生天派來治你的。』」
肖越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笑聲在氈包里迴蕩開來,把剛才那種緊繃的戰略氛圍衝散了大半。他伸手在巴特爾肩膀上拍了一掌:
「額格說得對。長生天派我來治你——專治各種不服管。行了,說正事。今晚的戲,咱們從頭到尾再對一遍,每一個時間節點、每一個人員位置、每一個可能出紕漏的環節,全部過一遍。我不允許這場戲有任何破綻——因為破綻的代價不是票房撲街那麼簡單的哦。」
他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眼裡那層慣常的笑意極其短暫地褪去了一瞬,露出底下近乎鋒利的認真。
巴特爾捕捉到了那一瞬,然後他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握住肖越放在矮桌上的那隻手,指腹在他手背上極其輕地蹭了一下,沒有說話,但那個動作里包含的東西比任何語言都多。
肖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握住的手,沒有抽開,只是用另一隻手翻開筆記本,筆尖點在流程圖上,開始從頭到尾對劇本。
當晚子時,契連族營地東側矮丘方向。
路成俞在客帳里等了整整一個白天。
他把那件駝色大衣的每一個扣子都重新縫了一遍——針線是烏蘭送來的,針腳細密而結實,縫完之後他把大衣穿在身上試了試,領口依然立到下巴,但袖口不再磨出線頭,下擺不再皺成一團。
然後他把硬碟和七蛇閉環盒子用一塊防水油布裹了三層,塞進大衣內側那個被他自己縫上去的暗袋裡,暗袋的位置剛好在左肋下方,被大衣的寬鬆剪裁遮得嚴嚴實實,但從外面摸上去能感受到硬碟的硬角和盒子的輪廓。
子時初刻,營地東側第三崗和第四崗之間的巡邏間隔按計劃拉長到三十分鐘。
烏蘭站在第四崗的瞭望台上,手裡握著那把反曲弓,弓弦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氣里被凍得硬邦邦的,但她拉弦的手指依然穩得像一塊石頭。
她的目光穿過那片枯死的白樺林,落在客帳的方向,然後她在心裡默數了六十個數。
子時二刻,路成俞掀開客帳的氈簾。他站在帳子門口深吸了一口冷空氣,讓那股刺骨的寒意從氣管一路灌進肺里,然後他往東側矮丘方向走去,腳步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極其紮實,在凍硬的草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靴印。
肖越蹲在距離冬營盤大約兩百步的一道乾涸河溝里,羽絨服內側貼著兩張烏蘭給的暖貼,但零下二十六度的夜風仍然能找到他領口和袖口之間那一寸皮膚的空隙,把他的體溫一點一點往外抽。
他往手心裡哈了一口白氣,搓了兩下,然後偏過頭看向左邊三步外那個蜷在枯草叢裡的身影,用氣聲說:「你確定他能把戲演到這份上?我看他穿那件羊皮大衣都顯得虛,風再大點兒沒等歸墟的人發現他他就先凍成冰棍兒了。」
巴特爾在一旁冷靜道:「他學過反偵察。歸墟的人教過他,在雪地里躺多久才能不留體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