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越眯起桃花眼往冬營盤的方向看去,路成俞裹著那件羊皮大衣,正以一種介於「走不動了」和「還在硬撐」之間的狼狽姿態,從冬營盤南側那截坍塌了一半的土牆後面踉蹌出來,右手按著左臂,指縫間有暗紅色的液體正往凍土上滴落。
那是烏蘭用刀背劃出來的傷,口子不深但位置刁鑽,剛好在手臂內側靠近肘窩的地方,血流量看起來嚇人但傷及肌腱的可能性極低。
他走了大約二十步,然後像是耗盡了最後一點力氣似的單膝跪了下去,膝蓋砸在凍硬的草根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整個人向前傾倒,額頭抵在雪地上,駝色大衣的領口翻起來遮住了半張臉,只剩下一截被風凍得發白的後頸露在外面。
肖越在心裡給路成俞的演技打了一個還算滿意的分數,然後他偏過頭對巴特爾低聲說:
肖越貓著腰沿河溝邊緣往冬營盤北側那片枯死的白樺林繞過去,靴底踩在凍土上儘可能放輕聲音,羽絨服下擺掃過枯草尖時發出的窸窣聲很快被風聲蓋過。他繞到白樺林深處一塊被雷劈斷了的樹樁後面蹲下來,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用羊皮裹著的對講機按了一下通話鍵,對著話筒壓著嗓子說了一句提前排練好的台詞:
「路成俞跑了。他打暈了守衛,往月亮湖方向去了。我追到冬營盤附近跟丟了,地上有血。他受了傷,跑不遠。」
說完之後他鬆開通話鍵,把對講機重新塞回口袋裡,背靠在樹樁上聽著風聲里裹挾著的那句可以被解讀出兩種完全相反含義的回答。
路成俞繼續爬起來,艱難地走到白樺林邊緣的時候停了一下,偏過頭往營地中心的方向看了一眼——
火塘里的火已經熄了,只剩下幾塊暗紅色的炭在灰燼里極其緩慢地明滅,氈包群在深藍色的天幕下呈現出一種沉靜的剪影,像一群正在沉睡的巨獸。
然後他轉身走進了白樺林。
子時三刻,烏蘭的警戒哨劃破了草原的寂靜,三長兩短,聲音尖銳而急促,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氣里傳得格外遠。
緊接著她的喊聲在加密頻道里炸開,用蒙語喊了三遍,翻譯過來是:
「收到消息。路成俞逃了!客帳空了!硬碟和盒子不見了!帶人往南邊包抄。他往北跑進了歸墟的通訊範圍,你追下去可能會撞上他們的接應,建議你先撤回來。」
整個營地在三分鐘之內被激活。
烏恩其帶著六個人的追捕組從營地北側的馬廄方向衝出來,馬蹄在凍硬的草地上砸出一片密集的悶響,手電筒的冷白色光柱在白樺林里來回掃射,把那些枯死的樹幹照得像一排排慘白的骨架。
烏恩其的吼聲在加密頻道里炸得人耳膜疼,用蒙語喊著「往東邊追」、「別讓他跑出矮丘」、「看到人就放箭,留活口」,語氣里的憤怒和急迫逼真到連肖越在氈包里監聽的時候都差點以為他是真的在追一個叛徒。
路成俞在白樺林里跑了大概四百米。
他跑得並不快——長期軟禁導致的肌肉萎縮讓他的爆發力大打折扣,但恐懼是真實的,因為烏蘭的箭真的擦過了他的左肩。
箭鏃撕裂大衣的羊絨面料和底下那層薄毛衣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極其短促的「嘶啦」,然後血就從裂口裡滲了出來,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氣里冒著極淡的白氣,順著他的左臂往下淌,滴在枯死的白樺樹皮上,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黑色的暗紅。
他咬著牙沒有出聲,左手按住左肩的傷口,右手撐著地面從一片凍硬的灌木叢里爬起來,膝蓋上沾滿了泥和草屑,駝色大衣的下擺被灌木枝刮出了一道極長的口子,露出裡面那層被血浸透的毛衣。
他繼續往東跑,跑到白樺林北邊那個廢棄的旱獺洞時,整個人幾乎是摔進去的。
旱獺洞的入口被一塊風化的花崗岩半遮著,洞口極窄,只夠一個人側身擠進去,但洞內空間比想像中大,大概有三四個平方米,地面鋪著一層干硬的旱獺糞便和枯草,空氣里瀰漫著一種混合了泥土、動物毛髮和時間的陳舊氣味。
路成俞靠在洞壁上喘了大概兩分鐘,然後從大衣內側暗袋裡掏出那個被防水油布裹了三層的硬碟和盒子,放在膝蓋上,又從左臂上抹了一把血塗在硬碟外殼上——這是肖越設計的細節之一:
硬碟上必須沾血,因為歸墟的人會檢查,一個「拼死逃出來」的人不可能讓硬碟保持一塵不染。
然後他從大衣內袋裡掏出那個歸墟加密通訊器——一個拇指大的、外殼被磨得發亮的黑色裝置,按下激活鍵,對著麥克風用沙啞而急促的聲音說了一段話,語氣裡帶著真實的疼痛、真實的恐懼、以及一種被訓練過的、近乎職業化的冷靜:
「我是路成俞。路正霆的兒子。我從契連族營地逃出來了,手裡有硬碟和七蛇閉環盒子。硬碟里有契連族星陣的覆蓋範圍、月亮湖裂縫的深度測量、朝魯的魂胎特徵——一半是真的數據,一半是我爸留下的加密痕跡。我在白樺林北邊的旱獺洞裡,左肩中箭,失血但能走。請求接應。重複,請求接應。」
他發完這段信號之後把通訊器關掉,靠在洞壁上閉上眼睛,左肩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在駝色大衣上洇出一片正在緩慢擴大的暗紅色,但他臉上的表情卻是一種近乎釋然的平靜。
阿穆爾在額格氈包後面的暖帳里監聽到了這段信號。
他把耳機摘下來,偏過頭看向站在他身後的巴特爾和肖越,用蒙語說了一句什麼,語氣略帶興奮。
巴特爾聽完之後輕點了一下頭,然後偏過頭看向肖越:「魚咬鉤了。歸墟的加密頻段在路成俞發完信號之後四十七秒內出現了回復——回復內容是『原地等待,接應人員四小時內到達』。用的是歸墟降臨派的加密協議,簽名的代號是執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