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越聽完之後眼睛一亮,語氣中帶著如釋重負的輕快:「行了。第一幕成功殺青。路成俞的草原奧斯卡提名穩了。現在等四小時——如果歸墟的人真的來接他,說明營地里的眼線沒有看穿我們的戲。如果四小時後沒人來——」他停了一下,桃花眼眯起來,聲音里那層輕快極其短暫地褪去了一瞬,「——說明眼線已經通知歸墟了,路成俞會暴露,我們得啟動B計劃。」
「B計劃是什麼?」阿穆爾問。
肖越偏過頭看著他,輕鬆一笑:「B計劃就是沒有B計劃。所以A計劃必須成功。阿穆爾,你繼續監控歸墟的加密頻段,有任何動靜立刻通知我。我去找烏蘭——她那一箭射得夠不夠逼真,我得親自確認一下。」
他轉身往氈包外面走,經過巴特爾身側的時候,巴特爾極其自然地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剛好夠讓他停下來。
肖越偏過頭,桃花眼對上那雙深琥珀色的瞳孔:「你自己的戲份——你忘了。」
「我的戲份是什麼?」肖越眨了眨眼,表情無辜。
「好好睡覺,」巴特爾說,語氣篤定,「你已經連續二十六個小時沒合眼了。烏蘭的箭法不需要你確認,她能在五十步外射中一隻正在飛的草原雕的左眼,射一個靜止的肩部目標不會有任何偏差。你去睡覺。」
肖越張了張嘴想反駁,但巴特爾已經攬住他的腰把他往氈包方向帶了,動作輕而穩。
肖越只能被他攬著走,嘴裡還在念叨:「行行行,睡覺睡覺。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路成俞被接走之後,第一時間叫醒我。我要知道歸墟的人是怎麼接他的、走的哪條路線、用了什麼交通工具、接頭人的特徵——這些都是情報,每一個細節都可能影響三十七天後的行動。」
「我答應你,」巴特爾說,然後他低下頭在肖越額頭上落了一個吻,嘴唇貼上來的時候帶著草原夜晚的涼意,「但你現在必須睡。肖越阿哥——你真是我見過的最不會照顧自己的人。長生天把你送到我身邊,不是為了讓你替我操心一切,是為了讓我照顧你。如果你不讓我照顧——那我的存在還有什麼意義?」
肖越被他這句話噎住了大概三秒鐘。然後他極其鎮定地伸手在巴特爾後腦勺上拍了一掌,力道不輕不重:
「行了行了,別煽情了。我睡,我睡還不行嗎?但你得陪我——你也是二十六個小時沒合眼的人,別光說我。」
巴特爾嘴角極其輕微地彎了一下,然後攬著他走進氈包。
氈包里,酥油燈已經調到了最暗的那一檔,火苗縮成豆大的一點,在氈壁上投下一圈極淡的、正在極其緩慢地晃動的光暈。
矮榻上鋪著三層駝絨褥子,被巴特爾白天曬過,還殘留著草原陽光的乾燥氣味。
朝魯的搖籃被額格搬到了自己氈包里,今晚營地不太平,額格說朝魯在他那兒更安全,實際上肖越懷疑額格只是想多抱抱這個眉心帶金紋的小崽子。
肖越脫了羽絨服和靴子,把自己裹進駝絨褥子裡,臉埋進巴特爾那件疊在枕頭旁邊的舊蒙古袍里,那件蒙古袍的氣味讓他想起草原上被烈日曬透的草垛,溫暖、乾燥、帶著一種原始的安心感。
他這輩子可能算是栽在這片草原上了。
巴特爾在他身側躺下來,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把肖越往自己懷裡帶了帶,下巴抵在他頭頂,呼吸均勻而綿長,胸腔的起伏像草原上遠處那道極緩的草坡,每一次起伏都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沉穩節奏。
肖越閉著眼睛躺了一會兒,然後極其輕地開口,聲音悶在巴特爾的袍子裡:「巴特爾。」
「嗯。」
「你說額格給朝魯講的那些薩滿故事?都是那種『不聽薩滿話的小孩會被長生天抓去當星星』之類的?」
巴特爾沉默了片刻,然後聲音裡帶著極淡的笑意:「額格不會講那種。他會講『朝魯是長生天賜給草原的禮物,朝魯長大以後要保護草原』。」
肖越在被子裡翻了個白眼,語氣裡帶著一種被雷到的無奈:「……我就知道。你們契連族的教育方式真的很成問題。這跟那些從小被雞娃的北京海淀小孩有什麼區別?只不過海淀小孩被雞的是奧數和英語,朝魯被雞的是薩滿儀軌和守護使命。我回頭得跟額格談談,朝魯的教育問題必須改革,至少要加入一些正常的童年內容——比如看動畫片、打遊戲、跟同齡小孩打架——不是,跟同齡小孩玩耍。」
巴特爾低下頭,嘴唇貼在他發頂,聲音低而沙啞:「肖越阿哥——你總是想得和別人不一樣,但是,我就是很喜歡這樣的你。」
肖越有了點困意,他嘴上什麼都沒說,只是把臉往巴特爾的袍子裡埋得更深了一點,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行了行了,睡覺。明天還有一堆事要忙呢。」
巴特爾嘴角那個弧度加深了半寸,然後他收緊手臂,把肖越往自己懷裡帶了帶,下巴抵在他頭頂,閉上眼睛。
氈包外面,草原上的風從西北方向刮過來,帶著零下二十度的寒意和遠處月亮湖冰面下那道裂縫裡滲出的極淡的白氣,穿過營地圍欄的時候被樺木桿和氂牛毛繩切割成無數道極細的氣流,在氈包之間來回穿梭。
烏蘭站在瞭望台上,反曲弓斜挎在肩上,目光穿過那片枯死的白樺林落在東側矮丘的方向,手指在弓弦上極其輕地撥了一下,弓弦發出一聲極短促的嗡鳴,在寂靜的草原夜裡傳出去很遠,然後被風吞掉了。
四個小時後,歸墟的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