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穆爾在加密頻段里監聽到了一段極短的信號。
接應人員已到達旱獺洞,目標確認身份,硬碟和盒子確認完好,目標左肩傷口已做緊急止血處理,預計兩小時內到達安全屋。
信號的加密簽名是執鏡人的代號,但發信人的聲紋特徵卻跟執鏡人本人不符,阿穆爾判斷是執鏡人的下屬,歸墟降臨派在蒙古高原的行動組組長,代號「沙蟒」。
烏恩其帶著追捕組在白樺林北邊「搜索」了整整四個小時,按照肖越的劇本,他們在旱獺洞附近「發現了血跡和腳印」,但「追丟了目標」。
烏恩其在加密頻道里用蒙語罵了一長串極其生動的髒話,大意是「這個漢族人比草原上的黃羊還能跑」,語氣里的憤怒和挫敗逼真到連烏蘭在瞭望台上聽著都差點笑出聲。
天亮的時候,路成俞已經不在旱獺洞裡了。
烏恩其帶人進洞檢查,發現洞裡留了三樣東西:一灘已經凍成暗紅色冰碴的血跡、一塊被撕下來的駝色大衣布料(邊緣整齊,是路成俞自己撕的——肖越設計的細節之一:留下「證據」證明他確實在這裡待過且受了傷)、以及一個用石頭壓在洞壁縫隙里的極小的骨片——那是巴特爾留在他身上的追蹤咒咒的一部分,骨片表面那圈暗金色的微光已經激活了,正在以某種極慢的頻率極其輕微地明滅。
巴特爾蹲在旱獺洞裡,把骨片從石縫裡取出來放在掌心,閉上眼睛感受了片刻,然後睜開眼:「追蹤咒已經激活了。路成俞現在在往東南方向移動,速度大概每小時六十公里——應該是越野車。方向是狼居胥山。他進去了。」
肖越蹲在他身側,桃花眼眯起來,語氣略帶興奮:「第二幕,開機。路成俞現在是我們在歸墟內部的眼睛——你通過咒能看到他看到的,阿穆爾通過加密頻段能監控歸墟的通訊,烏蘭和烏恩其繼續在營地外圍保持警戒。接下來六天,我們的任務是在魂息追蹤之前保持一切正常——營地不能有任何異常動靜,不能讓內部眼線起疑,不能讓歸墟察覺路成俞是餌。同時——」他偏過頭看向巴特爾,面色認真了起來,「——你和貢布需要交流法術。額格說魂息追蹤需要薩滿做媒介,但貢布的苯教儀軌和你的薩滿法術是兩套完全不同的系統,如果不提前磨合,六天後的新月夜可能會出問題。」
巴特爾極其輕地點了一下頭,然後把骨片收進蒙古袍內袋裡,站起來,伸手把肖越從地上拉起來,動作利落而自然,拉起來之後手沒有鬆開,而是極其自然地扣住肖越的手腕,指腹在他腕骨上極其輕地蹭了一下,開口時聲音低而穩:
「我知道。貢布大哥已經在額格氈包里等我了。但在這之前——你先吃早飯。」
肖越張了張嘴想反駁,但巴特爾已經拉著他往營地中心走了,步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極其紮實,在凍硬的草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靴印。
肖越被他拉著走,嘴裡還在念叨:「巴特爾你真的很煩。我吃早飯,我吃還不行嗎?但你得答應我——你跟貢布交流法術的時候我要全程旁聽。我是民俗學研究生,薩滿法術和苯教巫術的跨文化比較研究是我論文的核心章節,你不能剝奪我的田野調查權——」
「我答應你,」巴特爾打斷他,聲音裡帶著極淡的笑意,「但你先吃早飯。」
肖越翻了個白眼,但嘴角那個弧度出賣了他。
火塘邊,烏蘭已經煮好了今天的奶茶。大銅鍋里的奶茶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奶香和茶香混在一起,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氣里形成一團極其濃郁的、正在緩慢擴散的白霧。
林薇蹲在火塘另一邊,手裡攥著那把蒙古短刀正在切奶豆腐——
經過烏蘭連續幾天的特訓,她切的奶豆腐已經從「介於菱形和土豆之間的不規則幾何體」進化到了「勉強能辨認出是長方形」,進步顯著。
陳星晚和貢布坐在樺木長凳上,陳星晚手裡端著一杯奶茶,臉上帶著一種被失眠折磨過之後特有的清冷,貢布正在用藏語跟他說什麼,聲音低而緩,陳星晚聽著,偶爾極其輕地點一下頭,耳廓上泛著一層極淡的紅。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101 看書網伴你讀,101𝓀𝒌𝒔.𝒄ℴ𝓂超貼心 】
肖越偏過頭看向巴特爾。
巴特爾正站在火塘邊跟烏蘭用蒙語交代今天的巡邏安排,深靛藍色的蒙古袍在晨光里呈現出一種極其沉靜的質感。
接下來的六天,契連族營地表面上恢復了平靜。
巡邏隊繼續輪值,馬廄里的馬繼續吃草,伙房的大嬸繼續煮奶茶,一切看起來跟之前沒有任何區別。
但在這層平靜的表象之下,三件事正在同時進行。
阿穆爾在暖帳里二十四小時監控歸墟的加密頻段。
路成俞進入歸墟據點之後的第三天發回了第一條加密信號,信號極短,只有三組數字,翻譯過來是:已確認薩日娜魂息存放位置,狼居胥山岩洞地下二層東側第三密室,守衛四人,輪值周期六小時。
巴特爾看完之後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極其輕地點了一下頭,把那張寫著數字的紙折好放進蒙古袍內袋裡,緊貼著胸口的位置。
烏蘭和烏恩其繼續在營地內部排查歸墟的眼線。
肖越把過去一個月所有異常事件的記錄整理成了一張時間線圖表,每一個異常事件都標註了發生時間、涉及人員、可能的信息泄露範圍,然後他用一種他在B大學到的社會網絡分析法,把所有涉及人員的人際關係畫成了一張網狀圖,在網狀圖的交叉點上圈出了三個名字。
他把這張圖交給烏恩其的時候,烏恩其盯著看了大概五分鐘,然後用蒙語說了一句什麼,語氣裡帶著一種被震撼到的敬佩。
巴特爾在旁邊翻譯:「他說你比他見過的任何追蹤者都厲害——你不是用腳追蹤,你是用腦子追蹤。」
肖越桃花眼彎起來,語氣裡帶著那種慣常的嘚瑟:「那當然。我是靠腦子走天下的男人。不過這三個名字只是嫌疑對象,沒有確鑿證據之前不能動——動了反而會打草驚蛇。烏恩其,你安排人暗中盯著這三個人,記錄他們的一舉一動,但不要讓他們察覺。等路成俞那邊傳回更多情報之後,我們再收網。」
接下來,巴特爾和貢布在額格氈包里進行了持續六天的法術交流。
這是肖越在整個計劃中最期待的部分,不過呢,顯然不是因為它的戰略價值,而是因為它的學術價值。
一個蒙古薩滿繼承人和一個藏地苯教守湖人坐在一起交流法術,這種跨文化的民俗碰撞在人類學歷史上可能都是頭一遭,而他肖越,B大民俗學研究生,正坐在旁邊拿著筆記本瘋狂記錄,這種田野調查的機會簡直是天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