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與不可見的世界對話

  第一天的交流從酥油燈開始。

  貢布從藏袍內袋裡掏出那本用氂牛皮裹著的手抄經文，翻到其中一頁，用手指點著上面一行用藏文和苯教古符號混合寫成的儀軌說明，聲音低而緩：「在我們那兒，所有的追蹤儀軌都從一個東西開始——燈。不是普通的燈，是用拉姆措湖邊一種叫『骨燈草』的植物莖稈浸在氂牛酥油里做成的燈芯，點著之後火焰的顏色不是橘黃，是藍白。這種藍白色的火焰能照出『底下』的東西，照出它們的影子。魂息的影子在藍白火焰里會呈現為一道極細的、正在緩慢移動的暗紋，像一條在水面下遊動的魚。」

  巴特爾坐在他對面，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從蒙古袍內袋裡掏出一個拇指大的、用狼骨磨成的小瓶，放在矮桌上。小瓶里裝著一種極細的、在酥油燈光里泛著暗金色微光的粉末，瓶口用一塊鞣製過的羊皮封著，羊皮上用契連古語刻著一行極細的字。巴特爾用手指極其輕地碰了一下瓶身，開口時聲音低而穩：

  「契連族的追蹤術不用燈。用這個——『風骨粉』。把羊的第三根肋骨磨成粉，混進薩滿的血和祭天儀式上收集的馬奶酒蒸汽凝結的水珠，在正午陽光下曬足七七四十九天。追蹤的時候把風骨粉撒在風裡，粉末會順著風的方向飄到被追蹤者的魂息所在的位置——因為狼的肋骨是狼身上最接近心臟的骨頭，它記得血的味道。薩滿的血是引子，馬奶酒的氣息是長生天的眼睛，風是媒介。風往哪裡吹，魂息就在哪裡。」

  貢布把那個狼骨小瓶拿起來，舉到酥油燈前從不同角度看了很久，那雙金棕色的眼睛裡翻湧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敬畏：「羊骨為引，血為祭，風為媒——你們的追蹤術是用血去感受。這比我們苯教的骨燈更直接。風會替你們看，血會替你們記。這是真正的『長生天之法』。」

  巴特爾嘴角極其輕微地彎了一下，然後他偏過頭看向坐在旁邊瘋狂記筆記的肖越，目光翻湧著一種極淡的、近乎得意的光，像是在說「你看，我們契連族的法術也不比藏地的差」。

  肖越捕捉到了那個眼神，桃花眼彎起來，用筆尖點了點筆記本，語氣裡帶著那種慣常的調侃：「行了行了，你們倆都很厲害，一個是藏地守湖人，一個是草原薩滿，都是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級別的。我這個民俗學研究生坐在中間，感覺自己像在參加一個跨文化學術研討會，只不過研討會的兩位嘉賓一個比一個帥——這讓我很難專心做筆記。」

  貢布聽完之後笑了一下，那種笑極其溫潤，像是拉姆措湖面上被晨風吹開的第一道漣漪。

  巴特爾沒有笑，但他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捏了一下肖越的後頸，力道不輕不重。

  接下來的交流課題從法器開始。

  貢布從藏袍里取出一面用氂牛皮蒙著的法鼓，鼓面上用硃砂畫著一個極其複雜的苯教符號，一個被九條蛇環繞的、正在燃燒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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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用手指極其輕地敲了一下鼓面，鼓聲低沉而綿長，在氈包里迴蕩了很長時間才消散，然後他開口，聲音低而緩：

  「這面鼓叫『蛇眼鼓』。鼓面上的眼睛是我們的『底下世界』的入口——敲響這面鼓的時候，底下的東西會以為有人在開門，它們會聚過來，然後守湖人就能在它們中間找到被追蹤者的魂息。但敲鼓的人必須心裡絕對乾淨——如果心裡有雜念，底下的東西會順著雜念爬上來，鑽進敲鼓人的夢裡，讓他永遠分不清什麼是真實、什麼是夢境。」

  巴特爾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從氈包角落裡取出一面用馬皮蒙著的薩滿神鼓，鼓面上用契連古語畫著一個極其複雜的星陣，一個被九十九顆星環繞的、正在奔跑的狼。

  他用手指極其輕地敲了一下鼓面，鼓聲比貢布的蛇眼鼓更高更脆，在氈包里迴蕩的時候帶著一種近乎金屬的嗡鳴，然後他開口，聲音低而沙啞：

  「這面鼓叫『狼星鼓』。鼓面上的狼是契連族的祖先——傳說第一代薩滿在夢裡被一隻白狼馱著跑遍了草原上所有的星陣，醒來之後就把星陣畫在了鼓面上。敲響這面鼓的時候，薩滿是在騎馬。鼓聲是馬蹄聲，星陣是路線圖，薩滿騎著鼓聲穿過上中下三界，找到被追蹤者的魂息。但騎馬的人必須絕對相信自己的馬——如果心裡有恐懼，馬會受驚，薩滿會從鼓上摔下來，魂魄會散在三界之間，永遠回不到身體裡。」




  用聲音打開一個人類肉眼看不見的世界，然後在那裡面尋找一個靈魂的蹤跡。

  他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民俗的本質不是形式，是功能。不同文化用不同的符號系統解決同一個問題——如何與不可見的世界對話。

  他們的話題逐步進入了更深入的領域。

  貢布用藏刀在巴特爾左手食指上劃了一道極淺的口子，擠出一滴血滴在矮桌上那張畫著薩日娜臉的紙上，然後他用手指把血塗開，塗成一道極細的、從薩日娜眉心延伸到紙邊緣的線，開口時聲音低而緩：

  「血親的血是魂息追蹤的引子。被追蹤者的魂息在『底下』是散的，像一團被風吹開的煙，追蹤者需要一根線把煙重新聚起來，這根線就是血親的血。血親的血裡帶著被追蹤者魂魄的『記憶』，是魂魄的記憶。一個人的血液記得他母親的血的味道，這種記憶不會隨著時間消失，不會因為距離變淡，不會因為魂魄被鎖住就斷開。它是永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