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爾看著紙上那道用他的血畫成的線,沉吟片刻:「十四年前她在祭天儀式上被歸墟抽走魂魄的時候,我五歲。我站在祭壇下面看著她倒下去,以為她只是累了。後來額格告訴我,她的魂魄被鎖在某個地方,只有找到鎖魂的人才能解開。為這一天,我已經等了十四年。」
氈包里安靜得只剩下酥油燈燃燒時發出的極輕的噼啪聲。肖越看著巴特爾手指上那道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他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握住巴特爾那隻受傷的手,用拇指按住傷口,力道不輕不重,剛好夠止血,然後他輕聲道:
「十四年夠長了。六天後新月夜,是時候拿回額吉的魂魄了。」
巴特爾偏過頭看著他然後他伸出手,扣住肖越的腰,把他往自己懷裡帶了半步,低下頭在他額頭上落了一個吻,嘴唇貼上來的時候帶著暖香。
貢布在旁邊極其禮貌地偏過頭去,假裝在研究氈壁上的酥油燈投影。
額格坐在矮桌後面,渾濁的眼睛在巴特爾和肖越之間極其緩慢地移動了一下,然後他開口,用那種沙啞而緩慢的聲音說了一句蒙語,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欣慰的平靜。
肖越沒聽懂,但能從語氣判斷出——額格說的肯定不是什么正經話。
接下來三天,巴特爾和貢布把兩種追蹤術的每一個細節都拆開揉碎了反覆磨合。
貢布教巴特爾怎麼用骨燈草的藍白火焰辨認魂息的暗紋,巴特爾教貢布怎麼用風骨粉順著風向感知血親的牽引。
他們在額格氈包里點過骨燈,也在營地外面的草坡上撒過風骨粉。
撒出去的時候是正午,陽光最烈的時候,風骨粉在風裡散成一道極細的暗金色煙帶,順著西北風往東南方向飄,飄了大概兩百米之後極其突然地轉了個彎,往正南方向去了。
巴特爾盯著那道煙帶轉彎的位置看了很久,然後開口,聲音低而穩:「那是崑崙的方向。」
貢布站在他身側,金棕色的眼睛眯起來,語氣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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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鏡人的魂息在崑崙。風骨粉不會騙人,風會記得所有被它吹過的東西。」
肖越站在他們身後,桃花眼眯著,手裡那本 fieldwork 筆記本已經記滿了大半本,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跨文化比較的筆記。
他把筆往筆記本里一夾,語氣略帶興奮:「所以執鏡人不在狼居胥山,他在崑崙。狼居胥山是歸墟的一個據點,但執鏡人本人不在那裡。他在崑崙統領整個行動。這就解釋了為什麼路成俞發回來的情報里說狼居胥山岩洞裡的守衛只有四個人,因為執鏡人不在那裡,那裡只是一個執行點,不是指揮中心。如果我們六天後能通過魂息追蹤鎖定執鏡人在崑崙的精確位置,我們就可以在夏至之前先解決他,拿回額吉的魂魄,同時打掉歸墟的指揮系統。然後三十七天後去狼居胥山,就是去收一個已經沒了指揮官的殘局。」
巴特爾偏過頭看著他,低下頭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聲音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肖越阿哥——你認真的時候,比任何時候都帥。」
肖越輕笑道:「巴特爾同學,雖然你說的是事實,我確實什麼時候都帥,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六天後的新月夜,我們必須要鎖定執鏡人的精確位置。然後——」他停了一下,眼睛眯起來,聲音裡帶著近乎鋒利的決絕,「——我們就去崑崙。」
巴特爾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輕點了一下頭:「你負責用腦子找到他,我負責用刀解決他。然後我們一起把額吉帶回家。」
肖越桃花眼彎了一下,語氣輕快:「成交。不過有一點我要糾正,雖然我的實戰經驗不如你,但我在B大跆拳道社當過一學期副社長——雖然那個社團一共就八個人,但副社長也是社長。」
巴特爾嘴角那個弧度加深了半寸,然後他低下頭,額頭抵著肖越的額頭,鼻尖碰著鼻尖,呼吸交纏在一起,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氣里形成一團極小的、正在緩慢擴散的白霧。他沒有說話,但那個動作里包含的東西比任何語言都多——像是在說「我知道你厲害」,又像是在說「但我還是會擋在你前面」,更像是在說「你是我的,我不會讓任何東西傷害你,包括你自己」。
肖越被他抵著額頭,桃花眼被迫跟那雙深琥珀色的瞳孔對視了大概五秒鐘,然後他極其鎮定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從容:「巴特爾,你這個姿勢很浪漫,但咱們現在站在營地外面的草坡上,風很大,溫度很低,我的睫毛已經開始結冰了。能不能回氈包再浪漫?」
巴特爾笑了一下,笑聲在草原的風裡散開,飄出去很遠。
六天後的新月夜,草原上沒有月亮。
額格氈包後面的空地上,貢布用了一整個白天搭好了法壇。
法壇的底座是一塊從月亮湖邊搬來的平整青石板,石板表面用硃砂畫著一個極其複雜的陣法,一個被九條蛇環繞的、正在燃燒的眼睛,跟蛇眼鼓上的符號一模一樣,但放大了幾十倍,每一根線條都畫得極其精準,蛇的鱗片、眼睛的睫毛、火焰的紋路,無一不細緻。
陣法的四個角上各放了一盞骨燈,用拉姆措湖邊的草莖稈浸在氂牛酥油里做成的燈芯,點著之後火焰是藍白的,四團藍白色的火焰在新月夜的絕對黑暗裡呈現出冷光,把法壇周圍三米內的地面照得如同白晝,像是從水底往上看的白,所有被照到的東西都蒙上了一層似乎正在緩慢流動的暗紋。
法壇正中央放著那張畫著薩日娜臉的紙,紙上那道用巴特爾的血畫成的線已經被酥油燈烤乾了,呈現出一種近乎黑色的暗紅,從薩日娜眉心延伸到紙邊緣,像一根正在等待被點燃的引線。
紙旁邊放著一個極小的銀碗,碗裡盛著巴特爾的血——
他在法壇搭好之後用那把銀鞘蒙古刀在左手食指上重新劃了一道口子,血滴進銀碗裡的時候在骨燈的藍白火焰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黑色的深紅,表面倒映著四團藍白色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