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籌備

  陳星晚那句"必須啟程了"在暖帳里落定之後，貢布從法壇中央站起來，藏袍下擺掃過地上那道用白瑪瑙嵌成的北斗七星陣，骨節分明的手指把氂牛骨銅鏡收進懷裡，動作中透出一種被漫長修行淬鍊過的、近乎本能的從容。

  他偏過頭看向巴特爾，問道："崑崙虛的入口不止一個，但能通往執鏡人所在位置的只有一條路——那條路在我父親傳下來的記憶里，是一段用骨燈草灰畫在羊皮上的古地圖，地圖上標註的入口在崑崙山北麓一道被冰川融水切開的峽谷深處，海拔四千七百米，一月份的平均氣溫在零下三十五度以下，含氧量只有海平面的百分之四十五。如果我們不能在三天之內出發，等下一場暴風雪封住峽谷口，就得等到三月開春才能進山——到那時候執鏡人早就完成換魂術了。"

  巴特爾站在暖帳入口的陰影里，脊背貼著氈壁，從貢布開始說話到說完最後一個字，他右手的拇指正在極其緩慢地摩挲著左手食指上那道被藏刀劃開的傷口，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重複，似乎在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某種臨界狀態的清醒。

  然後他沉聲開口："三天。明天開始籌備裝備和路線，後天出發。烏蘭——"他偏過頭看向坐在法壇外圍正用一塊麂皮擦拭反曲弓弓弦的烏蘭，

  "你負責協助烏恩其準備好物資補給。"

  這句話落定之後，林薇手裡的刀停在了奶豆腐的半中央，她抬起頭，把刀往砧板上一放，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奶豆腐碎屑，語氣顯得格外倔強：

  "我也要去。"

  烏蘭偏過頭看著她，面色複雜。

  她用蒙語說了一句什麼，語氣比剛才跟巴特爾說話時軟了至少三成，但內容顯然不是什麼好話。

  林薇聽完之後回了一句："烏蘭你別拿蒙語糊弄我，雖然我聽不懂全部但我聽懂了'箭都射不准'這幾個字——我告訴你，我這半個月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練箭，你教我的那些訣竅我已經練了不下千次，昨天下午我在五十步外射中了三個草靶的紅心，其中一個還是移動靶——你讓烏恩其騎著馬拖草靶跑的那種。你不信可以問烏恩其。"

  烏恩其用蒙語嘀咕了一句什麼，語氣裡帶著一種"我不想摻和你們倆的事但確實是真的"的無奈。

  烏蘭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語氣中帶著近乎粗糲的溫柔："你箭術進步了，但崑崙不是草靶。崑崙的峽谷里有冰裂縫，有雪盲，有高原反應，有連薩滿都未必能應付的東西。你去了，我會分心。"

  "你分心是因為你在乎我，但你不能因為在乎我就不讓我去，"林薇把手指扣進烏蘭的指縫間，力道剛好夠讓烏蘭感受到一種被穩穩攥住的堅定，"我是B大考古學研究生，這次崑崙虛之行涉及苯教靈巫歷史傳承、崑崙山北麓上古遺址——這些是我論文的核心章節，你不能剝奪我的田野調查權。而且——"她停了一下，偏過頭看向肖越，眼神裡帶著一種"學長你快幫我說句話"的求助信號。

  肖越正蹲在法壇旁邊往他那本已經記滿大半的fieldwork筆記本上補充貢布剛才說的崑崙虛入口坐標，被林薇的目光掃到之後抬起頭，語氣裡帶著那種看熱鬧的輕快：

  "烏蘭，我以本次崑崙虛考察隊副領隊的身份說句公道話——林薇的箭術確實進步很大，昨天下午我在馬廄那邊親眼看到她射中了三個移動靶的紅心，其中一個還是烏恩其騎馬跑得最快的那一輪。而且她是我們隊裡唯一一個系統學過高原考古的人，去年她在青海都蘭縣參與過吐蕃墓葬群的發掘，有海拔四千米以上的實地作業經驗。從專業角度來說，她比我和星晚加起來都更適合進崑崙。"

  烏蘭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偏過頭看向林薇，然後輕嘆了口氣，用蒙語說了一句什麼，語氣裡帶著些許妥協。

  林薇沒聽懂，偏過頭看向巴特爾，巴特爾嘴角極其輕微地彎了一下，翻譯道："烏蘭說，你可以去，但進山之後你必須全程跟在她三步之內，不許單獨行動，不許碰任何不認識的東西，如果出現高原反應必須立刻下撤，她會親自送你回家。"

  林薇聽完之後眼睛亮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種被縱容之後特有的得意：

  "三步之內就三步之內——反正你腿長，我跟在你後面還能擋風。"

  烏蘭鎮定地伸手把林薇往自己身側帶了半步，然後用蒙語對巴特爾說了一句什麼，語氣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冷靜。

  

  巴特爾聽完之後輕點了一下頭，偏過頭看向暖帳里的所有人，開口時聲音帶著近乎軍事化的精準：

  "人員確定。進崑崙的隊伍一共六人：我、肖越、貢布、陳星晚、烏蘭、林薇。烏恩其、阿穆爾留守營地，負責朝魯、防務和情報監控。明天一整天籌備裝備和路線，後天日出出發——先開車到烏蘭巴托，從烏蘭巴托飛拉薩，從拉薩租車走青藏公路到格爾木，從格爾木沿崑崙山北麓的省道往西走到貢布地圖上標註的峽谷入口。全程大約兩千七百公里，預計耗時四天。進峽谷之後沒有公路，只能徒步或者騎馬——貢布，峽谷內部的地形你了解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