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布從藏袍內袋裡掏出那張用氂牛皮裹著的羊皮古地圖,在矮桌上鋪開,用手指點著地圖上一道用骨燈草灰畫成的、正在酥油燈光下泛著極淡藍白色螢光的曲線,低聲說道:
"峽谷叫'骨門峽',藏語叫'魯扎喀',意思是'被骨頭封住的門'。峽谷入口處有一道天然形成的石門,兩邊是垂直的頁岩絕壁,高度大約兩百米,寬度只夠兩個人並排通過。進了石門之後是一條被冰川融水沖刷出來的河道,河道兩側分布著至少四十個岩洞,大部分是自然形成的,但有七個是人工開鑿的——這七個岩洞是吐蕃時期苯教修行者留下的閉關洞,每一個洞裡都刻著不同功能的苯教咒文。執鏡人所在的那座石堡就在第七個閉關洞的正上方,海拔四千九百米,是整條峽谷的最高點。但地圖上標註了一個警告——"他的手指移到羊皮地圖右下角一行用藏文和苯教古符號混合寫成的極小的字跡上,聲音壓低了半寸,"——'骨門峽第一道門不是石頭,是心。進門者先過心門,心門不過,骨門不開。'"
暖帳里安靜了大概三息。
然後肖越把筆往筆記本里一夾,譏誚一笑:"'心門'——這詞兒聽著怎麼那麼像某種心理測試?"
貢布極其溫潤地笑了一下,那種笑像是拉姆措湖面上被晨風吹開的第一道漣漪,然後他耐心解釋道:"我父親說過,曾經有一隊吐蕃時期的苯教修行者試圖穿過骨門峽,一共七個人,最後只有一個人活著走到了第七個閉關洞,其他六個人全部死在了入口處,身體被凍成冰雕,臉上還帶著笑。"
這段話落定之後,暖帳里的氣氛發生了某種極其明顯的偏移。
烏蘭攬著林薇的手臂收緊了一寸,林薇攥著烏蘭衣角的手指關節泛了白,陳星晚停下筆抬起頭,冷玉般的臉上浮現出一種介於學術好奇和本能恐懼之間的複雜表情,而肖越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認真了起來:
"所以第一關可能是心理障礙。這個我熟啊。大汗地宮的花樣可比這可多了——行了行了,說正事。明天籌備裝備,後天出發。裝備清單我來列——高原探險的裝備配置我在B大野外考古實訓課上學過,但崑崙山北麓一月份的環境比青海都蘭嚴酷得多,需要在標準清單基礎上做針對性調整。貢布,你父親有沒有說過關於骨門峽內部環境的更多細節?溫度、濕度、風速、岩洞深度、有沒有地下河或者冰裂縫——這些都會影響裝備配置。"
貢布把羊皮古地圖翻到背面,背面用骨燈草灰畫著一組極其複雜的符號,每一個符號都對應著骨門峽內部的一個環境參數,他用手指點著那些符號一個一個解讀。
肖越蹲在他旁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筆尖在紙面上飛速移動,桃花眼眯著,嘴唇極其輕微地翕動著,正在用一種只有他自己能聽懂的速記法把貢布說的每一個數據都轉化成裝備清單上的具體條目。
巴特爾站在他身後,目光落在肖越筆記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上,那本筆記本已經記滿了將近三分之二,每一頁都承載著這個從北京來的民俗學研究生在過去幾個月里為契連族所做的一切。
然後他極其輕地伸出手,指尖在肖越後腦勺上那撮被氈帽壓得翹起來的頭髮上碰了一下,動作輕到肖越完全沒有察覺。
籌備工作在第二天日出時分正式啟動。烏蘭把營地馬廄里最好的六匹蒙古馬牽出來逐一檢查蹄鐵和鞍具,林薇跟在她身後,手裡攥著一把剛磨好的箭鏃,每一根箭鏃的尾羽都是她親手用草原上撿來的鷹羽粘上去的,粘得不算整齊但足夠牢固。
肖越在額格氈包里跟烏恩其核對營地防務交接清單,朝魯被放在他膝蓋上,小胖手正攥著肖越那支鋼筆的筆帽往嘴裡塞,肖越一邊用左手把筆帽從朝魯嘴裡搶救出來一邊用右手在清單上勾畫重點,嘴裡還在念叨:"朝魯,這個東西不能吃,它是塑料的,吃了會中毒——雖然你是長生天賜的寶貝兒,但你的消化系統應該還是人類嬰兒級別的,不能消化塑料。你爹我馬上就要去崑崙了,來回至少半個月,你在家要聽額格和烏恩其叔叔的話,不許亂咬東西,不許在額格的薩滿法袍上尿尿——上次你尿的那塊地圖到現在還沒洗乾淨,額格說那是契連族星陣的東側象限,被你一泡尿衝掉了三顆騰格里。"
朝魯發出一聲含混不清的咿呀,眉心那道金色狼紋在晨光里泛著極淡的光,然後他把筆帽從肖越手裡重新搶回來塞進嘴裡,用剛冒出來的兩顆乳牙極其認真地啃著,表情專注得像是在進行某種大事。
肖越看著他把筆帽啃得滿是口水,沉默了片刻,然後偏過頭看向坐在矮桌後面的額格:"額格,朝魯這個啃東西的習慣是某種特殊天賦還是單純的長牙期正常現象?如果是前者我就不管了,如果是後者我得給他買個磨牙棒——鎮上超市應該有賣的。"
額格渾濁的眼睛在肖越和朝魯之間極其緩慢地移動了一下,然後他開口,用那種沙啞而緩慢的聲音說了一句蒙語,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慈祥的調侃。
巴特爾正好掀開氈簾走進來,聽完額格的話之後嘴角極其輕微地彎了一下,翻譯道:
"額格說,朝魯啃東西是因為他在'嘗世界的味道'——契連族的老話說,嬰兒用嘴認識世界,薩滿用魂認識世界,但本質上是一回事。朝魯啃你的筆帽,是在嘗你的味道,他在記住你。"
肖越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著懷裡正把筆帽啃得津津有味的朝魯,眼裡翻湧起一種近乎溫柔的無奈,然後他伸出手指在朝魯鼻尖上極其輕地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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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吧,那你慢慢嘗。等你爹我從崑崙回來,給你帶一塊崑崙山的石頭嘗嘗——據說有一種叫'崑崙玉'的礦物質,微量元素豐富,比塑料筆帽有營養多了。"
朝魯把筆帽從嘴裡拿出來,看著肖越,然後極其突然地笑了一下,肖越低下頭在朝魯額頭上落了一個吻,嘴唇貼在那道金色狼紋上的時候力道極輕,像是怕碰碎了某種極其珍貴的東西。
巴特爾站在氈包門口看著這一幕,然後他走過去,極其自然地把朝魯從肖越懷裡接過來單手抱在臂彎里,另一隻手攬住肖越的腰把他從矮凳上拉起來,低下頭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聲音低而沙啞,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近乎灼熱的占有欲:"肖越阿哥——我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肖越偏過頭看著他,桃花眼裡帶著一種"你又想說什麼變態情話"的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