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里安靜了大概三息。
然後肖越開口冷靜道:「所以我們需要一個人爬到四十米高的穹頂正中央,在不碰到任何屍體血管的前提下切斷中心那具屍體的魂液循環,然後在七息之內從四十米高的地方下來,穿過整個洞窟,跨過真門,進入石堡。而且整個過程不能觸發防禦狀態——否則所有人的魂魄都會被抽走,變成骨旋陣的三百七十八到三百八十三號耗材。行,這個任務難度大概相當於在萬米高空的飛機外面換發動機,同時飛機還在以超音速飛行,而且發動機上塗滿了碰到就會死的螢光液體。誰來?」
巴特爾把銀鞘蒙古刀從腰間解下來,刀鞘在暗藍色螢光里泛著極淡的冷光,他偏過頭看向肖越,開口時聲音低而穩:「我來。」
「不行,」肖越語氣果斷,「你剛才在幻象里差點被搞瘋,現在你的心理狀態不適合執行這種高精度任務。我來——我在B大參加過攀岩社團,室內攀岩最高記錄是三十米,室外自然岩壁最高記錄是二十五米,雖然四十米比我的最高記錄高了十五米,但原理是一樣的。而且我對屍體血管分布的觀察比你仔細——我剛才蹲在地上研究了那具屍體至少三十秒,已經大致摸清了魂液循環的路徑。從腳踝到膝蓋是上行管,從膝蓋到髖部是分流管,從髖部到心臟是總匯管——中心那具屍體的總匯管大概率在左胸第四肋骨的位置,只要用刀尖精準刺入那個位置,切斷總匯管,魂液循環就會停止。」
巴特爾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握住肖越的手腕,開口時聲音篤定:「肖越阿哥,你的血氧是百分之七十四。在血氧百分之七十四的狀態下,你的動作能力、判斷力、反應速度會下降。而我的血氧是百分之九十一,我的動作能力幾乎沒有下降,我的判斷力和反應速度跟平地上一樣。而且——我練了十四年的薩滿呼吸法,能在每分鐘四到五次的呼吸頻率下保持絕對的手穩。額格教過我如何在擊鼓進入三界的時候不碰任何不該碰的東西——三界裡的東西比屍體血管更敏感,碰錯一個,魂魄就回不來了。我練了十四年,就是為了今天。」
肖越被他握著手腕,他沉默了片刻,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認命的柔軟:「行。你上去。但你必須答應我一件事——如果你碰到屍體血管,就必須立刻鬆手,四十米的高度,如果你在墜落過程中用冰鎬減速三次,落地速度可以降到每秒五米以下,我接住你的概率超過百分之七十。如果你不鬆手,魂液會抽走你的魂魄,你會變成骨旋陣的新耗材——而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你聽到了嗎?」
巴特爾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低下頭,額頭抵著肖越的額頭,鼻尖碰著鼻尖,呼吸交纏成一團正在緩慢擴散的白霧:
「聽到了。但肖越阿哥——如果我變成了骨旋陣的耗材,不要管我。你帶著其他人穿過真門,找到執鏡人,拿到咒源圖譜,救醒額吉,保護朝魯,守住契連族。」
「放屁,」肖越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粗糲的溫柔,「你比這些都重要。你剛才在崑崙山北麓說我是你的命,現在我把這句話還給你。你是我的命。命沒了,什麼都做不了。所以你必須活著下來。這是命令。」
巴特爾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輕笑了一下,他鬆開肖越的手腕,把銀鞘蒙古刀插回腰間,從裝備包里掏出兩把冰鎬和十二根冰錐,然後轉過身面向穹頂正中央那具被三百七十六具屍體螺旋環繞的、在暗藍色螢光里泛著極淡光澤的中心屍體。
然後他開始攀爬。
穹頂的冰殼表面極其光滑,冰鎬打進去的時候發出的聲音極短促而清脆,在萬屍洞裡來回反射,形成一種持續不斷的、讓人頭皮發麻的迴響,但巴特爾的手極穩——每一次冰鎬落點都精準到毫釐,每一次冰錐插入都避開了冰殼裡封著的屍體血管,他的身體在近乎垂直的冰面上極其緩慢地上升,深靛藍色蒙古袍的下擺在暗藍色螢光里飄成一面極小的旗幟,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被漫長修行淬鍊過的、近乎本能的從容。
肖越站在地面上,仰著頭盯著他的每一個動作,桃花眼眯著,嘴唇極其輕微地翕動著,正在用一種只有他自己能聽懂的速記法計算巴特爾的攀爬路線和屍體血管分布之間的安全距離,他的手指在筆記本上飛速畫著一張實時更新的三維路線圖,每一次巴特爾的冰鎬落點都被他標註在地圖上,跟周圍屍體的血管位置做交叉比對。
林薇站在他旁邊,手裡攥著那把蒙古短刀,刀鞘上那條綠松石和紅珊瑚串成的掛繩在暗藍色螢光里泛著光,她偏過頭看向肖越,開口時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小心的試探:
「肖學長,巴特爾少主能行嗎?」
「能行,」肖越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篤定,「他從小在草原上騎馬,平衡感比我們所有人加起來都好。他能行。」
巴特爾爬到距離中心屍體大約三米的位置時停了下來。他把冰鎬固定在冰殼裡,用冰錐在身體兩側各打了三個固定點,把自己穩穩地掛在四十米高的穹頂上,然後伸出右手,手指在中心屍體左胸第四肋骨的位置上方懸停了大概三息——
他在用薩滿呼吸法調整自己的心率,把心率從每分鐘六十次降到每分鐘三十次,讓手指的穩定性達到人類生理極限。
然後他拔出了銀鞘蒙古刀。
刀尖在暗藍色螢光里泛著冷光,他把刀尖對準中心屍體左胸第四肋骨的位置,刀尖距離屍體皮膚大約半寸,然後他停住了,帶著某種更深層的、被薩滿訓練刻進本能里的謹慎,他在用刀尖感受屍體血管里魂液流動的微弱振動,通過刀尖傳遞到手指上的振動頻率來判斷總匯管的精確位置。
三息之後,他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