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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新婦第一課

2026-09-05 18:34:13 作者: 呢呢語

  眾人抬頭。二嬸母由丫鬟扶著進來,臉上帶著笑,眼神卻先落在蘇錦兒手裡的單子上。

  她像是剛巧路過。可這世上哪有許多「巧合」。

  陸王妃淡淡看她:「二弟妹怎麼來了?」

  二嬸母笑道:「原想著來問問中秋節禮的事,沒想到正趕上庫房盤點。」 她說著,又看向蘇錦兒,「這是怎麼了?世子妃剛進門,庫房東西便對不上了?」

  這話一出,花廳里氣氛頓時一緊。羅媽媽低下頭,沒有接話。半夏氣得指尖都攥緊了。蘇錦兒卻只是輕輕放下單子。

  二嬸母像是沒察覺眾人的神色,繼續笑道:「當然,也不是說世子妃貪這一對玉盞。只是年輕媳婦剛進門,院裡人多手雜,總要查清楚才好。」

  半夏險些當場氣出聲。這簡直是把「世子院手腳不乾淨」幾個字擺到了面上了。

  陸王妃端茶的手頓了頓。她沒有立刻開口,仍舊看著蘇錦兒。

  蘇錦兒垂眸片刻,忽然笑了 「二嬸母說得是。」

  二嬸母一怔。

  蘇錦兒道:「新婦剛進門,院裡人多,若真有東西說不清,確實該查。」

  二嬸母眼中閃過一絲得意。她原以為這位世子妃要麼急著辯白,要麼羞得說不出話。沒想到竟先認了。

  羅媽媽也抬眼看了蘇錦兒一眼。

  蘇錦兒繼續道:「若這對玉盞真是新房布置時送到我院裡,我自然該賠。

  半夏一急,差點開口。秦嬤嬤輕輕看她一眼,半夏只好咬住唇。

  蘇錦兒繼續道:「只是這玉盞貴重,若只憑一句帳上的添注便認下,恐怕也不妥。」

  二嬸母笑意淡了些。

  蘇錦兒語氣仍舊溫和:「今日若我稀里糊塗認了,旁人會說世子院裡收東西不清楚。」

  「可若後來查出這玉盞另有去處,又會說王府庫房連領單、回單都對不上。」

  「到那時,豈不是也讓羅媽媽為難?」

  羅媽媽臉上笑意微微僵住。這話聽著處處替她著想。可每一句,都把她往規矩上架。

  二嬸母輕輕哼笑:「世子妃說得倒周全。只是內宅管事,哪能事事都翻舊帳?若都這樣查,豈不是顯得王府誰都不可信?」

  「二嬸母誤會了。」蘇錦兒看向她,笑意不變 ,「正因為王府的人都可信,所以才更該把帳寫清楚。」

  「帳清楚了,才不會冤枉可信的人。」

  二嬸母笑意一頓。

  蘇錦兒把那張單子重新推到桌邊:「羅媽媽,我剛學看冊子,許多規矩不懂。」

  

  「今日便勞煩媽媽教教我。」 「這羊脂白玉盞當日是誰領的?」 「領單可在?」 「後來是誰經手清點?」

  「回單有沒有?」 「若說疑入世子院新房陳設,送到我院中時,又是哪位媽媽、哪位丫鬟接的?」

  她一連問了幾句,語速不快,聲音也不重。

  可花廳里的人都聽明白了。

  世子妃不是不認帳,她是要看憑據。

  羅媽媽額角已經滲出一點汗。她頓了片刻 :「這些舊單據許是收在庫房附冊里,奴婢這便讓人去取。」

  蘇錦兒溫聲道:「有勞媽媽。」

  這句話一出,羅媽媽便不得不讓人去取帳。

  花廳里氣氛微妙起來。

  半夏站在蘇錦兒身後,方才還緊張得不行,這會兒她算是看明白了。世子妃方才那一句「我自然該賠」,根本不是真要賠。

  很快,庫房的小丫鬟捧了幾本舊附冊過來。

  羅媽媽親自翻找。翻到一半,她的手指忽然停住。秦嬤嬤上前接過,看了一眼,又看了二嬸母一眼。

  二嬸母心裡忽然一跳。

  陸王妃掃過,神色不變 「念吧。」

  秦嬤嬤繼續道:「一對待客後歸庫,記在附冊。另一對,正月里二房借去待客,三日後由二房院中婆子送回,記在庫房附冊。」

  「只是總冊上只記了一對領出,未補二房歸項。」

  花廳里的空氣像是被誰輕輕按住了。

  二嬸母臉色頓時變了。


  蘇錦兒聽明白了。東西沒丟,也沒進世子院,倒是和二房院裡沾過一回邊。

  羅媽媽臉色已經有些難看。她連忙道:「王妃,是奴婢疏忽。許是年節事多,總冊沒來得及補齊。」

  二嬸母也勉強笑了一聲:「原來是這麼回事。二房那邊人多手雜,底下婆子辦事不仔細,也是有的。」

  人多手雜。這句話,方才二嬸母才用在她身上。如今倒原樣回去了。蘇錦兒沒有急著開口,她看向陸王妃。這件事到底是王府庫房的事,她不能越過王妃。

  陸王妃放下茶盞,問她:「錦兒,你怎麼看?」

  花廳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蘇錦兒身上。

  蘇錦兒垂眸想了想,才道:「東西沒丟,便是好事。」

  羅媽媽剛要鬆一口氣,便聽她繼續道:「只是今日這事,若不是翻出附冊,只憑總冊那一句疑入新房,便險些成了一筆糊塗帳。」

  「玉盞貴重,丟了要查。沒丟,更要把帳補清。」

  她頓了頓,聲音仍舊溫和:「否則今日是我院裡說不清,明日便可能是二嬸母院裡說不清。」

  二嬸母臉色一僵。

  蘇錦兒像是沒看見,只繼續道:「到時候傷的不是一對玉盞,是王府庫房的規矩。」

  陸王妃眼中笑意更深 「那依你看,該如何?」

  蘇錦兒道:「我年輕,說得未必妥當。」

  陸王妃道:「說來聽聽。」

  蘇錦兒這才繼續:「貴重器物出庫,應有領單。」

  「歸庫,應有回單。」

  「若不歸原庫,而是封入小庫,便該另有封存單。」

  「領單、回單、封存單,三處能對得上,才入總帳。」

  「若中途換了去處,也要寫明經手人和去向。」

  她頓了頓,又看向羅媽媽:「這樣一來,將來再查,便不必只憑一句添注猜來猜去。」

  「免得今日誤會我,明日誤會二嬸母。」

  二嬸母臉色徹底掛不住了。偏偏蘇錦兒語氣太溫和,神色太誠懇。她連一句發作的話都不好說。

  秦嬤嬤看向蘇錦兒的眼神,已經不只是滿意了。

  陸王妃終於笑了 「說得好。」

  她看向羅媽媽 「往後貴重器物出入,便照世子妃說的辦。」

  羅媽媽連忙應下:「是。」

  陸王妃又道:「今日這筆舊帳,羅媽媽回去把總冊補齊。經手的人,也一併寫清。」

  羅媽媽額上已經滲出細汗 「奴婢記得。」

  陸王妃又看向二嬸母,語氣仍舊溫和:「二房那邊人多,底下婆子難免疏忽。回頭也讓人跟庫房對一遍,免得再叫人誤會。」

  二嬸母嘴角動了動。半晌才擠出一句:「嫂嫂說得是。」

  蘇錦兒溫聲道:「勞二嬸母費心。」

  二嬸母看她一眼,胸口堵得厲害。她本是來看蘇錦兒出醜的。誰知道一對玉盞繞了一圈,倒把她自己繞了進去。

  幾位管事媽媽回話結束後,陸王妃留蘇錦兒說話。

  花廳里只剩她們幾人。

  陸王妃看著蘇錦兒,笑道:「今日怕了沒有?」

  蘇錦兒老老實實道:「怕了。」

  陸王妃挑眉。

  蘇錦兒認真道:「怕真要賠那對玉盞。」

  秦嬤嬤沒忍住笑了。

  陸王妃也笑出聲 「你倒是實在。」

  蘇錦兒道:「兒媳剛進門,家底還沒摸清,不敢亂賠。」

  陸王妃笑意更深 「今日羅媽媽未必存了壞心。」

  「兒媳知道。」蘇錦兒點頭 「她若真想害我,不會在母妃面前把這帳提出來。」

  陸王妃看著她 「那二嬸母呢?」

  蘇錦兒頓了一下。秦嬤嬤看向她。蘇錦兒垂眸,輕聲道:「二嬸母只是心直口快。」

  陸王妃笑了 「你倒會給人留台階。」

  蘇錦兒道:「她是王府親眷,兒媳不能當著眾人的面讓她太難堪。」


  陸王妃道:「可你已經讓她很難堪了。」

  蘇錦兒抬眼,神色很無辜:「兒媳只是照帳冊說話。」

  秦嬤嬤終於忍不住又笑了一聲。

  陸王妃沉默片刻,眼中笑意慢慢柔下來 「你姨娘把你教得很好。」

  蘇錦兒愣了下,沒想到陸王妃會提商姨娘。她垂下眼,心裡極快地閃過一個念頭:回去要寫封信告訴姨娘。

  陸王妃道:「不過往後,你要學的不只是自保。」

  「你既坐在這個位置上,便要讓別人知道,王府的規矩,不是拿來嚇人的,是拿來護人的。」

  蘇錦兒低頭應下:「兒媳記得。」

  從花廳出來時,半夏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 「世子妃,方才嚇死奴婢了。」

  蘇錦兒道:「嚇什麼?」

  「奴婢還真以為您要賠那對玉盞。」

  蘇錦兒看她一眼 「我也怕。」

  半夏愣住。

  蘇錦兒慢悠悠道:「那麼貴。」

  半夏:「……」

  蘇錦兒走了幾步,又道:「不過今日這齣戲,也不算壞事。」

  半夏問:「哪裡不壞?」

  蘇錦兒道:「東西沒丟,規矩也立了。」 她停了停,又補了一句:「最要緊的是,我沒賠銀子。」

  半夏終於忍不住笑了。

  傍晚,沈昭回來時,蘇錦兒正坐在窗下喝茶。暮色從半開的窗欞里漫進來,將她側臉的輪廓勾出一道柔和的邊。桌上擺著一碟熱杏仁酥。

  沈昭看了一眼 :「夫人今日還有胃口吃甜的?」

  蘇錦兒抬眼看他 「世子聽說了?」

  「聽說了 」 沈昭在她對面坐下,語氣裡帶著一點笑意 「夫人今日替王府省下一對羊脂白玉盞。」

  「不是省下 」 蘇錦兒糾正:「本來就沒丟。」

  沈昭道:「那便是替庫房補了一筆舊帳。」

  蘇錦兒想了想,勉強點頭。 「宮中事忙?」 她問。

  沈昭看她一眼 「不算忙,太子殿下問了幾句舊帳。」

  蘇錦兒指尖微微一頓。今日王府里查舊帳。沈昭入宮,也是舊帳。她忽然覺得,這兩個字今日聽著實在不太吉利。

  沈昭看著她的神色,眼底的笑意比方才又深了幾分。過了片刻,他溫聲道:「母妃說,你今日坐得很穩。」

  蘇錦兒抬眼。

  「秦嬤嬤也誇你,說你問憑據的樣子,像管了十幾年家的宗婦。」

  蘇錦兒終於沒忍住,唇角微微彎了一下,又很快收住:「我只是不想賠那對玉盞。那麼貴。」

  沈昭低低笑了一聲,又道:「羅媽媽回去後,親自帶人補了三本舊冊。」

  蘇錦兒點頭滿意 「那便不算白忙。」

  「二嬸母回去後,聽說晚膳少用了半碗。」

  「……」 她低頭喝茶,「這與我無關。」

  沈昭笑意更深 「自然。」 過了片刻,他道:「夫人今日這一步退得很好。先說該賠,便不是推責。再問領單回單,便不是爭辯。」

  「羅媽媽若拿不出憑據,便只能自己回到規矩里。」

  蘇錦兒端茶的手微微一頓,她抬眼看他。沈昭神色平靜,像只是隨口說了幾句。可蘇錦兒忽然覺得,這人似乎把她那點心思都看明白了。

  「我那是對付庫房媽媽。」

  沈昭看著她,眼底帶了點笑 「嗯。」

  蘇錦兒:「……」

  沈昭拿起一塊杏仁酥 :「夫人今日可要獎自己一塊?」

  蘇錦兒道:「已經吃過了。」

  「那這塊?」

  蘇錦兒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杏仁酥,又看了一眼他。這人問得隨意,但眼底有一點極淡的笑意,分明是在逗她。

  她把茶盞放下,語氣平常:「給你。今日剩得多,我一個人吃不完。」

  沈昭微怔。他接過那塊杏仁酥,低頭咬了一口。酥皮很薄,還是溫的,入口帶著一點甜 「多謝夫人。」

  蘇錦兒沒有看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耳根微微紅著,面上卻偏裝得十分淡定。

  窗外暮色漸濃,院中風吹過枝葉。

  蘇錦兒低頭看著茶盞中緩緩散開的熱氣。只是她還不知道。

  她今日在王府里用來對付庫房媽媽和二嬸母的法子,到了沈昭手裡,很快便要換一個地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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