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錦兒被他堵得沒話,伸手便去搶請帖:「還我。」
沈昭早有防備,手臂往後一收。蘇錦兒撲了個空,只抓住他一截衣袖。
她拽著不放:「世子不是凡事都聽夫人的嗎?」
「旁的事自然聽。」沈昭護住袖中的請帖,「這張,暫且由我收著。免得夫人夜裡越想越氣,偷偷把它燒了。」
「我燒它做什麼?燙金的帖子,拿去鋪子裡還能換幾文錢。」
沈昭低頭看了看被她攥住的衣袖,反應過來後,失笑道:「是我多慮了。」
「二皇兄若知道自己一番心意,還不如帖子外面那層金——」
「他應該早就習慣了。」
沈昭忍住笑,索性把請帖從袖中抽出來,重新交到她手裡。
「罷了,夫人收好。」
蘇錦兒接過帖子,滿意地撫平邊角。
「這才對。赴宴歸赴宴,不能跟銀子過不去。」 蘇錦兒瞥他一眼,收好帖子。
「還有一件事。」
沈昭看向她。
「姐姐說,二皇子這幾日問起你的次數不少。又是問你在北境同哪些人來往,又是回京後有沒有進宮。」
沈昭眼底的笑意淡了些:「這麼要緊的話,夫人為何現在才說?」
「方才聽世子說要把眼圈熬紅,忘了。」
「……」
沈昭一時竟分不清,她是真忘了,還是故意還他方才那一回。
蘇錦兒沒給他細想的工夫,繼續道:「姐姐也看得出來,二皇子匆忙求娶她,不只是為了蘇家。她是我的姐姐。只要她在二皇子府,往後設宴、送禮,逢年過節走動,二皇子都有理由請我們過去。」
沈昭的目光落在她剛剛收起請帖的袖口上。
這張帖子便是現成的例子。
蘇明珠新入府,邀請妹妹與妹夫過去認親,再尋常不過。若靖親王府來一次拒一次,反倒要落人口實。
「他若只想拉攏蘇家,確實不必這樣著急。」沈昭道。
范氏才倒,蘇明珠便進了二皇子府。前後不過十餘日,快得連一場像樣的婚宴都沒來得及操辦。
蘇懷遠的官職不算高,蘇家在朝中更談不上根基深厚。單憑一個蘇家,不值得二皇子如此費心。
蘇錦兒看著他:「姐姐心裡也清楚。」
「她怎麼打算?」
「她沒告訴我。」 蘇錦兒低下眼,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腕間的玉鐲。玉鐲轉了半圈,又慢慢滑回原處。
「姐姐從小便學規矩,學管家,也學各府的人情。哪位夫人不吃薑,哪位老夫人不喜歡旁人提壽數,她聽過一次便能記住。她學了十幾年,最後卻只能等父親母親替她挑一個丈夫。」
「她不甘心,也不算錯。」
「嗯。」
「她想用二皇子的身份,去看些從前看不到的東西。二皇子要借她接近王府,她也想借二皇子做自己想做的事。」
蘇錦兒指尖輕輕蜷了一下,「姐姐說,各取所需。」
沈昭望著她轉個不停的玉鐲,伸手覆住她的手背,不讓她再折騰那隻鐲子。
「擔心她?」
「有一點。」
沈昭沒有拆穿這個「一點」究竟有多少,只將她的手攏進掌心,蘇錦兒沒有掙開。
「我提醒過她。」她低聲道,「二皇子肯讓她做事,不代表尊重她。也可能只是她現在還有用。」
「她聽進去了?」
「她沒有反駁。」 正因為沒有反駁,蘇錦兒才更放心不下。
蘇明珠若是什麼都不懂,她還能想辦法把人勸醒。偏偏蘇明珠看得很明白,知道二皇子在算計什麼,也知道自己能拿什麼去換。
她明知前面未必是條好路,還是走了進去。
「她沒有受人逼迫,也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蘇錦兒道,「我若因為覺得危險,便非要把她拖回蘇家,再讓父親母親替她挑一門穩妥的婚事,與他們又有什麼分別?」
沈昭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指節:「你做得對。」
「我不知道。」
這個回答讓蘇錦兒微微一怔。
「那是她自己選的路。旁人現在說對錯,都太早了。」沈昭道,「不過她既然肯提醒你,便沒有完全站到二皇子那邊。往後若有一日她想離開,王府可以幫她。」
蘇明珠畢竟是皇子側妃,想進門不易,想出門只會更難。
蘇錦兒靠著他的肩,沒有說話。
沈昭捏了捏她的指尖:「夫人不滿意?」
「沒有。」
「夫人也太冷淡了點。」
「世子想聽什麼?」
「譬如,夫君深明大義,錦兒十分感動。」
蘇錦兒把手抽了回來:「沒有這句。」
沈昭笑了一聲,沒有再討。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去。春桃進來添過一次燈,又將冷掉的茶撤下,重新換了一壺熱的。
沈昭看過請帖後,便讓周沉去查二皇子府近日的動靜。直到掌燈時分,門外才傳來腳步聲。
周沉進屋行禮:「世子,查到了一些消息。」
沈昭示意他繼續。
「世子妃離開二皇子府以後,城南幾家茶館便開始議論兩府的親事。有人說蘇側妃與世子妃姐妹情深」
「還有幾家酒樓的說書人,已經把世子在北境守關、二皇子在京中替朝廷穩定人心編成了一段,說二位殿下兄弟齊心。」
沈昭眉梢動了動:「我在北境時,二皇兄替朝廷穩定了什麼?」
周沉想了想:「大約是穩定地待在京中。」
蘇錦兒沒忍住,偏過頭笑了一聲。
周沉立刻低下頭,恢復那副一板一眼的模樣,仿佛方才的話不是他說的。
沈昭倒沒計較,「消息從哪兒傳出來的?」沈昭問。
「最早是城南的兩家茶館。人已經散了,一時找不到源頭。不過話傳得很有分寸,只說兩府如今成了姻親,應當多走動,並沒有提朝中之事。」
靖親王與二皇子原本就是堂兄弟,如今蘇明珠又嫁進皇子府。若靖親王府特意跑出去說兩家不親近,反而顯得欲蓋彌彰。
先不必理會。」沈昭道。
周沉應下,又道:「二皇子府近日確實添了幾名歌舞姬。人已經教了十餘日規矩,像是專門為這場宴準備的。」
蘇錦兒看向沈昭。
沈昭面色如常:「還有呢?」
周沉又道:「這次家宴,安王府與慶王府也收到了帖子。宗正寺的兩位宗親長輩同樣在受邀之列。對外說的是蘇側妃剛進門,請自家人見一見。」
蘇錦兒放下茶盞。
一場尋常認親宴,不僅請了沈昭夫妻,還請了幾位宗室長輩。看來二皇子不只想讓他們吃一頓飯。
沈昭讓周沉繼續盯著二皇子府,周沉應聲退下。
房門重新合上,屋裡只剩下他們二人。
沈昭站起身,順手牽住她。
「走吧。」
「去哪兒?」
「正院。」
蘇錦兒看了眼窗外:「這時候去做什麼?」
「請父王母妃也看看這張帖子。」
沈昭拉著她往外走,語氣聽著十分平常,唇邊卻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
「二皇兄既然一口一個自家人,總得讓他知道——靖親王府的家事,究竟是誰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