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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一家人

2026-10-01 02:33:17 作者: 呢呢語

  正院的燈還亮著。

  靖親王剛從書房回來,正坐在桌邊吃夜宵。陸王妃嫌他近來吃得太多,只讓廚房煮了一碗清湯麵,連肉都沒放幾片。

  沈昭與蘇錦兒進門時,他正從碗底翻出最後一片肉。

  陸王妃抬眼:「這麼晚過來,是有什麼事?」

  沈昭將請帖遞過去,簡單說了二皇子設宴一事:「安王府、慶王府,還有宗正寺的兩位宗老都會去。」

  陸王妃看過帖子,便明白這不只是一場認親宴。

  「既然已經應下,去便是。」她將請帖還給沈昭,「外頭若傳出什麼,王府也好提前有個準備。」

  靖親王問:「要不要我與你們一同去?」

  「帖子沒請父王。」沈昭道。

  靖親王輕哼一聲:「看來確實沒安好心。」

  陸王妃沒有接話,只叮囑道:「少喝酒,別與人起爭執。真有應付不了的,回來再說。」

  沈昭與蘇錦兒一同應下,很快便告退出去。

  家宴那日,臨出門前,蘇錦兒繞著沈昭看了一圈,最後還是讓人把他腰間那枚白玉佩換了下來。

  沈昭低頭看著新換上的青玉:「這枚與方才那枚有什麼區別?」

  「青玉襯你。」

  「白玉不襯?」

  蘇錦兒替他理了理腰帶,語氣里多了幾分無奈,「世子這張臉,掛塊木牌也不會難看。」

  沈昭聽完,眼底便有了笑。

  「夫人今日倒很誠實。」

  蘇錦兒收回手:「我的意思是,既然怎麼打扮都差不多,就不必戴貴的。萬一落在二皇子府,怪可惜的。」

  沈昭那點笑意頓時淡了幾分。

  他早該知道,夫人的好話往往只能聽前半句。

  兩人抵達二皇子府時,門前已經停了不少車駕。蘇錦兒一下馬車,便察覺有幾道目光落了過來。

  沈昭沒有回頭,只伸手扶住她,等她站穩以後才鬆開,與她一同進府。

  宴席設在臨水花廳。

  今日打著家宴的名義,沒有按照大宴的規矩嚴格分作男女兩席,只在幾張席案間錯落擺了屏風。各家夫妻相鄰而坐,女眷若不願飲酒,也可到水榭另一側說話。

  沈承珣親自站在階前迎客。

  他今日只穿了一身深紫常服,腰間壓著一枚玉佩。少了皇子的儀仗,看起來倒真像一個設宴款待親眷的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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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玦總算來了。」他笑著迎上前,「方才幾位叔公還問起你,說你從北境回來以後便不見人影。」

  沈昭行禮:「家中積了不少事,讓二兄久等了。」

  沈承珣拍了拍他的肩,態度十分親近:「都是自家人,何必這樣客氣。」

  蘇錦兒站在沈昭身側,聽見這句「自家人」,下意識與他對視了一眼。

  沈昭神色如常,只在入席時替她拉開椅子,又伸手擋了一下桌角,免得她衣袖勾住。

  沈承珣將這一幕看在眼裡,笑道:「明玦從前可沒有這樣仔細。」

  慶王也笑著接話:「成了親,自然不同。何況世子妃還一路追去了北境,這份情意,京中可找不出第二個。」

  蘇錦兒端起茶盞,沒有接話。

  她去北境時用的是蘇三的身份。靖親王府對外只說她隨商隊北上照料沈昭,並未提過她在關中做過什麼。如今慶王連「一路去了北境」都知道,可見這幾日京中的風聲確實沒少往他們夫妻身上吹。

  沈昭只道:「是我讓夫人費心了。」

  沈承珣笑著招呼眾人入席。

  蘇明珠的位置就在他下首。她穿著一身絳紫色衣裙,眉眼平靜,舉止間已看不出剛進皇子府的生疏。有人向她道賀,她便端起酒盞應下;有人拐著彎問蘇家與靖親王府的關係,她也只笑著說今日是家宴,不談外頭的事。

  蘇錦兒隔著兩張席案看了她一眼,蘇明珠恰好也望過來。

  姐妹二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很快各自移開。

  酒過兩巡,席間的話漸漸多了。


  沈承珣先說起京中近來的幾樁閒事,又問沈昭在北境住得是否習慣。沈昭能答便答,問到軍務時便含糊帶過,幾句話下來,始終沒有露出什麼。

  安王年紀大了,聽了一會兒便覺得無趣,低頭專心挑魚刺。

  慶王倒是捧場,不論沈承珣說什麼都能接上兩句。

  直到第三輪酒送上來,沈承珣才放下酒盞,嘆了口氣。

  「說起來,范氏的事,是本王識人不清。」

  席間漸漸安靜下來。

  誰都知道二皇子的母族便是范氏。

  北境私兵、勾連烏延部、侵吞軍餉,這幾樁罪名任何一件都足以抄家。范氏倒台以後,二皇子雖未被皇帝處置,朝中勢力卻折損大半。

  他今日主動提起,倒出乎不少人的預料。

  「范氏在北境做下的那些事,本王事先並不知情。」他神色沉重,「他們借著本王的名義在外行事,本王雖受蒙蔽,到底也有失察之過。」

  他說著,親自斟了一杯酒,遞向沈昭。

  「若不是明玦及時查清,雁回關不知還要死多少人。這杯酒,一謝你守住邊關,二謝你替本王除去了身邊的毒瘤。」

  這杯酒若是不接,便是當著宗室長輩的面不給二皇子體面。可若接下,也像是認了他全然不知情的說法。

  蘇錦兒看著那杯酒,沒有出聲。

  沈昭伸手接過:「查清私兵,是陛下的旨意。守住雁回關,也是北軍上下拼命所得,臣不敢獨占功勞。」

  沈承珣道:「你還是這樣謹慎。」

  「臣只是實話實說。」沈昭端著酒,語氣溫和,「至於范氏的案子尚未審結,二兄是否受其蒙蔽,自有陛下明察。臣不敢妄斷。」

  沈承珣唇邊的笑意頓了一瞬,很快又恢復如常。

  「說得也是。」

  沈承珣與他碰了碰杯,將酒飲盡。

  沈昭也喝了,剛坐下,便察覺蘇錦兒看了他一眼。

  他側過頭,低聲問:「怎麼了?」

  「喝慢些。」

  「夫人放心,只這一杯。」

  兩人聲音不高,旁邊的人卻都看得見。

  慶王笑道:「都說靖親王世子成親以後變了許多,如今看來,傳言倒不是假的。」

  席間跟著響起幾聲笑。

  沈昭並未覺得難堪,反而十分自然地點了點頭。

  慶王笑得更厲害了:「你父王年輕時也說過差不多的話。果然是親父子,連懼內都一脈相承。」

  「王叔誤會了。」沈昭道。

  「哦?」

  沈昭看了蘇錦兒一眼:「靖親王府一向如此。家中既然只有一位夫人,自然要顧得仔細些。」

  蘇錦兒握著筷子的手停了一下。桌下卻忽然伸來一隻手,輕輕碰了碰她的指尖。

  她側目看去。

  沈昭正與安王府的人說話,臉上看不出異樣,手卻已經握住了她。

  蘇錦兒沒有掙開。

  他的掌心溫熱,手指在她指節上輕輕捏了一下,像是在告訴她,不必擔心。

  沈承珣看了他們夫妻一眼,也跟著笑道:「明玦與弟妹夫妻和睦,本王自然替你們高興。」

  他說完,又招呼眾人飲酒,像是並未將這句話放在心上。

  宴席一直吃到午後。

  兩位宗老年紀大了,先行告辭。安王與慶王也沒有久留,陸續起身離席。

  沈承珣親自將人送到花廳外,回來後又命人領女眷去後院賞花。

  蘇明珠經過蘇錦兒身邊時停了一下。

  「我在後院等你。」

  蘇錦兒點頭:「好。」

  她並未隨女眷一同離開。

  沈承珣特意留他們夫妻喝茶,顯然還有話沒說完。這時候若走,反倒讓沈昭獨自留下了。

  蘇明珠看懂了,沒有再勸,帶著人出了花廳。

  等最後幾名宗親離開,沈承珣揮退了侍女。趙管事親自帶人撤下殘席,換上新茶,而後也退到廊外。


  花廳里一下安靜了許多。

  水邊的風穿過竹簾,帶走了殘餘的酒氣。

  沈承珣端起茶盞:「方才人多,有些話不便細說。」

  沈昭道:「二兄請講。」

  「北境之事告一段落,你往後有什麼打算?」

  「一切聽陛下安排。」

  「只是聽父皇安排?」

  沈昭抬眼。

  沈承珣靠在椅背上,語氣聽著隨意:「你這次立下的軍功不小。北軍、三州官員,如今都對你十分看重。」

  「明玦,你已經不是從前那個只掛著閒職的靖親王世子了。」

  沈昭沒有否認:「朝中那些人如何看我,並非我能決定。」

  「可你總要決定自己站在哪裡。」

  沈承珣放下茶盞,終於把話挑明了些。

  「太子被廢以後,儲位一直空著。父皇遲遲沒有另立儲君,朝中人心難免浮動。」

  他說到這裡,看向沈昭。

  「明玦,你是宗室,又剛從北境回來。若有一日父皇讓本王主持朝局,你可願幫本王一把?」

  花廳里安靜下來。竹簾被風吹起一角,又緩緩落下。

  蘇錦兒沒有出聲。

  沈承珣話沒有說透,意思卻已經明白。一旦沈昭點頭,今日這場所謂的家宴,便有了另一層含義。

  沈昭端起茶盞:「儲君由陛下決定,臣不敢私議。」

  沈承珣眼底的笑意淡了些:「這裡只有自家人,不必如此謹慎。」

  「正因為是自家人,臣才更不能讓二兄誤會。」

  沈昭將茶盞放回桌上。

  「二兄若有正事需要臣去辦,只要合乎朝廷法度,臣不會推辭。可儲位之事,臣不能替陛下做主,也不能替靖親王府許諾。」

  沈承珣看了他片刻,忽然笑道:「在北境待了半年,你倒比從前更難說動了。」

  「二兄見諒。」

  「談不上見諒。」沈承珣重新端起茶盞,「如今儲位空懸,朝中人人都有自己的打算。你謹慎些,也不算壞事。」

  沈昭垂眸:「臣剛從北境回來,眼下沒有別的打算。」

  「那你想做什麼?」

  「陪夫人休息幾日。」

  蘇錦兒正低頭喝茶,聞言動作一頓。

  好好談著朝局,這人竟又把她推了出來。

  沈承珣也怔了一下,隨即失笑:「守了半年邊關,明玦倒越來越顧家了。」

  「畢竟臣剛從北境回來,眼下只想陪夫人。」

  蘇錦兒握著茶盞,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

  沈昭卻像沒看見,仍是一副坦然模樣。

  沈承珣靠在椅背上,指尖緩緩摩挲著杯沿,過了片刻才笑道:「明玦與世子妃的感情,倒比從前更好了。」

  「勞二兄掛心。」

  「既是一家人,本王自然盼著你們夫妻和睦。」

  沈承珣說完,抬手輕輕擊了兩下掌。

  守在廊外的趙管事應聲進門。

  「殿下。」

  「說了半日,未免無趣。」沈承珣道,「把人叫來吧。」

  趙管事躬身應下。

  不多時,屏風後傳來一聲琴音。

  琴聲清亮,輕輕盪過水麵。

  蘇錦兒放下茶盞,看向那道緩緩被風吹動的青色軟簾。

  琴聲只響了一句,簾後的人便抱琴走了出來。

  蘇錦兒先看見一截雪白的裙擺。

  隨後,聽見沈承珣笑道:

  「玉容,來見過靖親王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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