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慶王府在京郊別院設宴,請宗室親眷賞荷。
帖子送到靖親王府時,蘇錦兒正和幾名管事核對北地貨棧的帳。她看完宴由,隨手遞給沈昭。
「又是宗室宴。」
沈昭掃了一眼落款:「慶王叔親自下的帖子,不大好推。」
「那便去。」蘇錦兒合上帳冊,「聽說慶王府別院的蓮蓬酥做得不錯。」
沈昭抬眼:「夫人答應得這樣痛快,就是為了點心?」
「自然不是。」蘇錦兒坐得端正,神情也很端正,「宗室往來,禮數要緊。」
沈昭點點頭:「那我讓廚房備些杏仁酥,路上帶著。」
蘇錦兒皺眉:「還沒到地方便吃飽了,蓮蓬酥怎麼辦?」
沈昭安靜了一會兒,終於明白有些事情確實不能安排得太周到。
時節已經到了夏末。
白日裡暑氣尚未退盡,早晚的風卻漸漸有了涼意。荷塘里的花謝了大半,只余最後一茬粉荷零零散散開在水面。倒是蓮蓬長得正好,一個個藏在寬大的荷葉下,壓得細梗微微彎下去。
慶王府的別院建在城外十餘里處,後園連著一大片荷塘。
馬車停在門前時,一陣風從水面吹來,帶著荷葉與濕泥混在一起的清氣。
今日來的大多是宗室子弟,另有幾家與宗室交好的勛貴。慶王一向喜歡熱鬧,從前院到水榭都擺了席。暑氣雖不及前些日子重,臨水軒里仍放了幾隻冰盆,廊下還擱著新摘的蓮蓬,供賓客隨手取用。
沈承珣今日來得很早,不僅帶了幾壇酒,還帶來一班樂師助興。慶王素來不拘小節,只當他有心替自己張羅,便讓趙管事帶人去了東側偏院安置。
他像是已經將前幾日送人未成的事忘得乾乾淨淨,見沈昭與蘇錦兒進來,還笑著招呼了一句。
「明玦今日可不能再說只陪夫人,連酒也不肯喝。」
沈昭道:「二兄見諒。夫人出門前已經叮囑過了。」
慶王恰好走過來,聞言笑道:「還沒喝便先搬出夫人,你倒懂得給自己留退路。」
蘇錦兒站在一旁,十分配合地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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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叔誤會了。真要喝醉,他回府以後還是要挨訓的。」
周圍響起一陣笑聲。
沈昭看了她一眼,蘇錦兒神色坦然,像是剛才那句話與她無關。
宴席分在兩處。
男賓在荷塘西側的臨水軒,女眷則在東側水榭,中間隔著長廊與一片蓮池。隔水能夠看見人影,聲音卻傳不過去。
慶王妃親自過來帶女眷入席。
蘇錦兒臨走前,看了一眼男席桌上的點心:「那邊也有蓮蓬酥。」
沈昭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夫人放心,我替你留兩塊。」
蘇錦兒看了一眼已經走遠的慶王妃,壓低聲音:「藏好些,別讓人發現。」
沈昭微怔:「為何?」
「讓人聽見了,還以為我今日過來只惦記吃的。」
沈昭看著她:「難道不是?」
蘇錦兒瞪了他一眼:「宗室禮數也很要緊。」
她說得認真,沈昭望著她,眼底的笑意越來越深。
在北境時,她敢領著商隊闖關,也敢當著滿屋將領拍桌算帳。如今卻為了兩塊點心,煞有介事地叮囑他不要聲張。
「記住了嗎?」蘇錦兒見他不說話,又問了一遍。
「記住了。」沈昭忍著笑,「我藏在袖中,誰也看不到。」
蘇錦兒滿意地收回目光,扶著半夏的手去了水榭。
沈昭站在原地看了片刻,等她的身影繞過長廊,才轉身入席。
臨水軒四面敞開,風從荷塘上吹來,十分涼快。夏末水邊的蚊蟲仍多,臨水軒四角各放著一隻小香爐。
香氣很淡,聞著還有幾分清涼。
沈昭落座時看過一眼,沒有太在意。
那香是別院常用的驅蚊香。今日前來赴宴的人不少,人人都聞著,並無不妥。
開席以後,氣氛漸漸熱鬧起來。
席上用的是別院自釀的青梅酒。酒性不烈,入口酸甜,慶王先飲了一杯,在座幾位宗親也都喝了。
沈昭沒有刻意推拒旁人的敬酒,只是每次淺嘗即止。慶王知道他身上有舊傷,並未強勸,頂多拿他懼內打趣兩句。
沈承珣今日尤其安靜。
他既沒有追問朝局,也沒有再提柳玉容,偶爾與人說笑,看起來只是來赴一場尋常的宗室宴。
直到宴席過半,酒壺空了。
趙管事親自捧著新酒進來,先替慶王添滿,又依次給幾位宗親斟酒。
慶王端起酒盞嘗了一口。
「這一壇比方才的更甜些。明玦,你也嘗嘗。」
同一壇酒,在座的人已經喝過。沈昭沒有推辭,將酒盞放到桌邊。
趙管事走到他身側。拇指壓住壺柄上的暗扣。酒液落入杯中時,幾滴無色的東西也順著壺嘴混了進去。
等他鬆開手,下一杯便又只是普通的青梅酒。
幾滴無色的藥液混入青梅酒中,轉眼便消失不見。
沈承珣舉起自己的酒盞:「前幾日請你喝酒,你嫌酒烈,只肯喝一杯。今日這酒總該合口了。」
沈昭端起酒:「多謝二兄。」
「自家兄弟,還這樣客氣。」
兩人隔空碰杯。
沈昭將酒飲下。
酒味確實很淡,入喉還有些甜,只在舌根留下一點若有若無的苦味,很快便被梅香蓋了過去。
沈昭坐了一會兒,漸漸覺得身上發熱。
夏末的午後原本還有些悶,他沒有立即起疑,只端起手邊的涼茶喝了一口。茶水入喉,胸口那股燥意非但沒有散去,反而沿著血脈緩緩往上翻。
耳邊的說話聲也像隔了一層水。
他皺了皺眉,指腹按住腕間脈搏。
脈象跳得很快。
「明玦?」
坐在對面的慶王察覺到不對:「臉色怎麼這樣紅?」
沈昭抬眼,眼前的人影出現了短暫的重疊,很快又恢復清晰。
「許是方才那杯酒喝得急了。」
「青梅酒也能喝成這樣?」慶王轉頭看向沈承珣,「你帶來的酒不是說酒性溫和嗎?怎麼一杯便成了這樣?」
沈承珣的神色也有些意外,「府中酒莊才送來的,前幾日試過,並無不妥。」
他轉頭喚道,「趙安。」
趙管事立即上前,仿佛早就在等這一聲。
「世子舊傷未愈,大約一時受不住酒氣。東側偏院已經收拾妥當,不如先扶世子過去歇一歇。」
他說得太快。
沈昭尚未開口,歇息的地方便已經安排好了。
站在席後的周沉立即上前。
「世子?」
沈昭抬手,示意他暫時不要聲張,隨後扶著桌沿站起身。
不過一杯青梅酒,雙腿竟已隱隱發沉。
不對。
這不是醉酒。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白瓷壺,又望向臨水軒四角正在燃燒的香爐。方才還覺得清淡宜人的香氣,此刻鑽進鼻間,卻莫名攪得人心煩意亂。
沈昭很快收回視線:「勞煩趙管事帶路。」
趙管事眼底閃過一絲鬆動,連忙躬身:「世子請隨奴才來。」
周沉扶住沈昭的手臂。
沈昭借著衣袖遮擋,低聲道:「桌上的酒和香爐都別讓人動,留下兩個人看著。」
周沉眸色一沉:「是。」
他向身後的親衛打了個手勢,這才跟上沈昭。
東側偏院離臨水軒不遠。
一路樹蔭濃密,風從枝葉間穿過,已經帶了些初秋的涼。可那點涼意落在沈昭身上,根本壓不住體內越來越重的燥熱。
方才飲下的酒像一團火,在胸腹間緩緩燒開。
他將手攏進袖中,指甲用力掐進掌心。尖銳的疼痛傳來,勉強讓神志清醒了些。
趙管事走得很快,嘴裡仍在解釋:「世子不必擔心,屋裡已經備了醒酒湯。歇上一會兒,等酒意過去便好。」
沈昭沒有回應。
小院很快出現在前方。
院子不大,藏在一片竹林後面,與臨水軒只隔著兩道迴廊。可女眷所在的水榭遠在荷塘另一邊,若沒有人特意通傳,根本不會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
院門口站著兩名陌生婢女。
看見趙管事帶人過來,她們沒有絲毫意外,立即上前推開院門。
「世子請。」
沈昭停下腳步。
院中很安靜。
正房門窗緊閉,廊下卻放著一隻眼熟的琴匣。素色綢布包著四角,系琴匣的青色絲帶垂在一旁。
前幾日的家宴上,柳玉容抱的正是這張琴。
一名婢女見他不動,忙道:「懂藥的姑娘已經在裡面候著。」
周沉的臉色徹底沉下來。
這時正房裡傳來一聲輕響,像是有人將瓷碗放回桌面。
片刻後,房門從裡面打開一道縫。
柳玉容站在門後。
她換了一身淺碧衣裙,烏髮只松松挽著,身上也沒有佩戴多少首飾。看見院外的沈昭,她似乎並不意外,只是扶住門框的手指微微收緊。
「世子。」
沈昭沒有邁進院門。
他看著柳玉容,又轉頭看向趙管事。
「我才剛顯出不適,偏院裡便連人、藥和醒酒湯都備齊了?」
沈昭聲音不高,甚至聽不出怒氣。
趙管事額頭卻冒出一層冷汗。
「柳姑娘只是恰好在偏院歇息。殿下知道她懂藥,才讓她替世子準備醒酒湯。」
沈昭看了一眼廊下早已擺好的琴匣。
「帶著琴來偏院熬醒酒湯?」
趙管事張了張嘴,一時沒能答上來。
沈昭輕輕笑了一聲。
「二兄今日倒是未卜先知了。」
院中無人敢出聲。
柳玉容站在門後,臉色一點點白了。
「世子,我……」
「柳姑娘不必解釋。」 沈昭打斷她,語氣仍算溫和。
「你為何會在這裡,日後自有人查清。」
他沒有遷怒柳玉容,也沒有給任何人將兩人扯到一起的機會。
只要他今日踏進這間屋子,外面再闖進幾個所謂擔心他的宗親,無論有沒有發生什麼,柳玉容都必須被送進靖親王府。
連蘇錦兒也會被逼著認下此事。
沈昭轉身便走。
趙管事急忙追上來:「世子如今身體不適,不宜奔波。殿下也是為了您好,您不如先在這裡歇息——」
「不必。」
「可您的臉色——」
沈昭腳步停住,回頭看了他一眼,只一眼。
趙管事被這一眼看得僵在原地,再不敢追。
走出小院後,沈昭身形輕輕晃了一下。
周沉立刻扶住他:「世子!」
沈昭額角已經滲出細汗,呼吸也比方才沉了許多。隔著衣袖,周沉都能感覺到他手臂上異常的熱度。
「要不要請別院的大夫?」
「這裡的大夫不能用。」
「屬下去水榭請世子妃。」
沈昭看了一眼隔著大半座別院的水榭。
今日女眷眾多。蘇錦兒若這時候匆忙趕來,不但會驚動所有人,也容易被人半路攔住。
「先讓王府的人過去。」
「告訴夫人,席上有異。我身體不適,先回府等她。讓半夏陪著她,從北門離開,別坐慶王府準備的車,也別碰他們送來的茶水。」
周沉立即叫來一名親衛,將話一一交代下去。
親衛正要離開,沈昭又叫住他。
「等等。」 他閉了閉眼,像是想起什麼。
「告訴夫人,蓮蓬酥沒給她帶成。」
周沉愣了一下。
親衛低頭應下,快步往水榭方向去了。
沈昭握緊掌心,勉強壓下身體裡一陣強過一陣的燥熱。
「備車。」
周沉扶著他往別院外走。
「回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