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天那杯茶重重放下之後，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宋怡在旁邊看準時機站起來，拍了拍手。
"行了行了，話都說開了，先吃飯。菜涼了不好吃。"
她轉身往廚房走，經過林小禾身邊的時候使了個眼色，林小禾會意，也跟進廚房去端菜。
餐桌上擺了一桌菜，比平時過年還豐盛。
林正天在主位坐下，沈硯坐在他左手邊，林小禾坐在沈硯對面，宋怡最後落座，端著飯碗的架勢像在主持一場重要會議。
林正天拿起筷子又放下，倒了兩杯白酒，一杯推給沈硯。
"會喝吧？"
沈硯看著面前那杯透明清冽的液體，伸手接過來。
"會一點。"
"那就好。"
林正天端起自己那杯，沒碰杯就自己先喝了一口。
"酒品見人品。我這幾年看新聞看夠了，娛樂圈那些塌房的，各個看上去光鮮亮麗，塌房的原因卻讓人瞠目結舌......"
林小禾在桌子底下踢了踢父親的腳，被林正天一個眼神擋回去了。
宋怡在旁邊夾了一塊排骨放進林正天碗裡。
"你少喝點，人孩子第一次上門你就灌酒，像話嗎？"
林正天沒理她，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沈硯身上。
"你喝你的。"
沈硯端起杯子，也喝了一口。
他喝得不快不慢，姿態自然的端著酒杯，喉結微微動了一下便放下杯子。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異樣，甚至連眉毛都沒動。
林正天看著他那個反應，沒說什麼，但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自己碗裡。
又喝了幾輪之後，兩人之間的對話漸漸變了味道。
"我老婆追了你多少年你知道嗎？"
林正天端著酒杯，指節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你那部《長夜行》她看了幾遍？八遍。整整八遍。她一邊看一邊跟我說'這個演員演得好''這個演員以後肯定能成'。我當時就想，什麼演員能讓她這麼著迷。"
沈硯端著酒杯，微微垂下目光："那個時候我還沒有什麼名氣，能得到阿姨的賞識，是我的榮幸。"
林正天哼了一聲，又喝了一杯。
他的臉開始泛紅，語氣也比剛才鬆懈了一些。
"現在好了。我老婆追你，我女兒也被你拐跑了。我們全家就剩我一個......."他打了個酒嗝，"一個孤家寡人。"
宋怡在旁邊扶額。
林小禾想開口說什麼，被宋怡拉了一下袖子制止了。
沈硯放下酒杯，看著林正天，聲音依然清晰平穩。
"叔叔，我知道您心裡不舒坦。換成我是您，也不會舒坦。我沒辦法讓您立刻信任我，但我會用時間來證明。"
林正天擺擺手。
"別跟我來這套。你喝酒。"
這一喝就喝了將近一個小時。
桌上的菜吃了大半，酒瓶空了一個半。
林正天的臉已經紅透了，說話也開始口齒不清，但依然不依不饒地給沈硯倒酒。
沈硯每一次都接過來喝掉，動作一如既往的穩，只是耳根也染上了薄薄的紅。
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林正天拍著沈硯的肩膀，語氣從"你三十五了還不懂事"變成了"你這個後生可以啊"。
"那部《雪中劍》後面幾集我看了，你那一劍練得不錯。我年輕的時候也練過劍......"
"叔叔年輕的時候練過？"
沈硯的聲音依然平穩，但尾音已經比平時軟了一些。
"練過！我這把老骨頭年輕的時候那也是......"
林正天忽然收住，醉意讓他忘了他本來在"審訊"對面的男人。
"不說這個。你酒量可以，我認可了。"
宋怡終於忍無可忍地站了起來。
她走到林正天身邊，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行了行了，你喝夠了吧？起來，跟我進屋。"
林正天被她拽起來的時候還拍著沈硯的肩膀。
"兄弟，你等著，我回頭再跟你喝......"
"你回頭先睡覺。"
宋怡把人拖進了臥室，門關上之前回頭瞪了林小禾一眼，又朝沈硯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你照顧好他。"
臥室門關上之後，客廳里安靜下來。
林小禾看著對面坐在椅子上，微微垂著頭的沈硯。
他的姿態依然端正，但目光不像平時那樣清亮，像是蒙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他的手指擱在酒杯旁邊，指尖松松的，搭在那裡沒有用力。
林小禾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彎腰看了看他的臉。
"沈硯？"
沈硯緩緩抬起頭來。
他看著她，眨了眨眼，然後嘴角彎起一個很淺的、軟軟的弧度。
那個弧度跟平時不一樣。
平時他的笑是收斂的、克制的。
但現在的笑是鬆散的、毫無防備的。
"你沒事吧？"
林小禾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沈硯抬手，準確地握住了她的手指，然後慢慢地，像一隻大貓一樣，把臉擱進了她掌心裡，蹭了蹭。
林小禾整個人僵住了。
她感覺到他溫熱的臉頰貼著她的掌心，睫毛划過她虎口的位置，痒痒的。
他的呼吸在她指縫之間散開，帶著淡淡的酒氣，暖而濕潤。
"沈硯。"她又喊了他一聲，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你喝多了。"
沈硯靠在她掌心裡，微微偏了偏頭，露出一隻眼睛看著她。
他的聲音比平時慢了一些，也軟了一些："沒多。"
"你說話都慢了。"
"慢是……因為想慢慢說。"
他閉了一下眼睛，然後睜開，睫毛又蹭過她的掌心。
"怕說快了你會走。"
林小禾站在他面前，一隻手被他握著擱在臉邊。
看著他這副毫無防備，軟成一團的模樣，心裡那個"想逗他"的念頭忽然瘋長起來。
平時在片場和鏡頭前總是沉穩自持，連話都不多說一句的人。
現在像只被暖風吹化了的貓一樣窩在她掌心裡，連眼角都帶著茫然的柔軟。
她蹲下來，讓自己和他平視。
"沈硯，你知道我是誰嗎？"
沈硯看著她，目光安靜地落在她臉上。
他慢吞吞地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伸出另一隻手，碰了碰她的眉毛、她的鼻尖、她嘴角的弧度。
手指最後在她下唇邊緣停住，指腹極輕地碰了一下，像在確認什麼。
"林小禾。"他的聲音因為醉意而微微拖長，"我老婆。"
林小禾蹲在地上，被他用手指碰過的地方像被點了一小簇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