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接到趙副總電話的時候，一點都不覺得意外。
電話那頭的聲音還是那種圓潤的，笑呵呵的調子。
"沈老師啊，下午有空來一趟公司吧，有些細節咱們當面聊聊。順便喝杯茶，剛到了批新茶。"
沈硯正在看後天的直播流程，放下手裡的資料，看了一眼窗外灰濛濛的天色。
"好。幾點？"
"三點，我辦公室。"
沈硯到的時候，趙副總已經在辦公室里泡好了茶。
紅木茶盤上擺著一套紫砂茶具，熱水注入壺中時騰起一股白霧，茶香在暖氣烘過的空氣里慢慢散開。
趙副總還是一臉彌勒佛式的笑容，親手給沈硯斟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來，嘗嘗。"
沈硯端起茶杯聞了一下，放下來，沒有喝。
趙副總見他這副姿態，也不惱。
他往沙發靠背上一靠，開始從公司規劃給沈硯畫起了大餅。
「沈老師這幾年的辛苦公司都看在眼裡，只要那你同意續約公司一定會給你更多自主權。」
趙副總說到這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卻在觀察沈硯的神色變化。
「接下來有幾部大製作的男主正在談，如果你願意留下，公司可以重新規劃你的發展路徑，讓你做自己想做的類型。」
他的聲音溫溫吞吞的，帶著一種"我是為你著想"的語氣。
沈硯坐在對面，安靜地聽著。
他的坐姿端正，雙手搭在膝蓋上，目光偶爾落在茶杯上升起的熱氣上，偶爾落在窗外灰白的天空上。
他沒有打斷，也沒有點頭附和。
趙副總說得唾液橫飛，講完了一整套"續約之後的好處"，停下來又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發現對面的人表情幾乎沒有變化。
辦公室里的空氣安靜了幾秒。
趙副總放下茶杯，臉上的笑容變淺了一些。
"沈老師，你覺得呢？"
沈硯直視他的目光，聲音不高不低，每個字都很清晰。
"趙總，這些年公司對我的投入和培養，我一直記著。但我想做的事，跟公司目前的規劃方向不太一樣。年後合約到期，我不打算續。"
趙副總的表情終於完全冷下來了。
他端在手裡的茶壺意滯，也不在給沈硯添茶，紫砂壺落地時，壺底在茶盤上磕出輕輕一聲響。
聲音從那種圓潤的調子換成了另一種更硬、更實的質地。
"沈硯，你要想清楚。這些年公司集中資源捧你，你才有今天的地位。你不炒CP公司依你，你除了拍戲幾乎不營業公司也依你，你個人的要求公司能滿足的都儘量滿足。做人要知足，更要知恩圖報。"
沈硯聽完這段話，沒有移開目光。
"趙總，我在公司十年。前七年幾乎沒有任何選擇權，公司讓接什麼就接什麼，一年三百多天泡在影視城，連續六年連軸轉，中間只休息過一個春節。
這十年我拍的那些戲、拿的那些獎、扛下來的那些收視和票房，每一筆都在公司帳上，每一筆都不是白拿的。我對得起公司，也問心無愧。"
趙副總看著他，嘴唇微微抿緊了一瞬。
他靠在椅背里，目光沉下來，聲音比剛才更冷，帶著一種"既然好話你不聽，那我就不客氣了"的決絕。
"沈硯，你現在是鐵了心要走？"
"對。"
趙副總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伸手從辦公桌抽屜里抽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不緊不慢地打開，從裡面取出一沓紙，隔著茶盤推到了沈硯面前。
最上面一頁是一份合約的附加條款掃描件。
沈硯的目光落在紙面上，幾行加粗的黑字在日光燈下清晰刺眼。
"乙方在合約存續期間，不得以任何形式建立戀愛關係、婚姻關係或產生任何可能影響公眾形象的私生活事件。如有違反，甲方有權解除合約並追究違約責任。"
沈硯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停頓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那幾行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從紙面上移開，落回到趙副總臉上。
趙副總端著茶杯，神色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已經準備很久的結論。
"你進公司的時候簽的這份合約，附件里這一條從沒變過。這些年你零緋聞，公司一直以為你遵守得很好。但最近的事......."
他頓了一下。
"讓我們不得不重新審視你合約履行的情況。沈硯，你是個聰明人。續約的事你再想想，如果堅持不續，那相關事宜的處置，就只能走法律程序了。"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沈硯看著對面那張冷下來的圓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剛簽這份合約時的場景。
他坐在一個更小的辦公室里，面前是一份更厚的文件，當時他二十二歲，只想著"能簽就行"。
那些密密麻麻的條款他翻過去了一部分，漏掉了另一部分。
十年過去了，這張紙還在，被翻出來的時候依然像一把刀。
"趙總。"
沈硯的聲音平穩，但尾音比平時短了一瞬。
"這件事我需要時間處理。"
趙副總又露出了一個微笑，幅度不大，但比剛才那種圓融的笑容多了一些掌控感。
"不急。年後之前給我答覆就行。你考慮清楚。"
沈硯站起來，拿起那沓紙，沒有再看。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過頭，看了趙副總一眼。
"合同的事，我會交給律師看。"
趙副總端著茶杯沒動，點了點頭。
"應該的。"
沈硯推門走了出去。
他走出公司大門，冬日的風迎面撲來，把他的外套下擺吹得微微捲起來。
他站在台階上掏出手機，看到王哥發來的消息，問他談得怎麼樣。
沈硯嘴角的肌肉鬆動了一點點，關心他的人總是多一點的，然後他打了一行字回過去。
"談完了。回來再說。"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放進口袋，邁步走向停車場。
天光暗淡，路燈在他頭頂亮起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身後那片被風吹得乾乾淨淨的水泥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