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下班，沈硯開了一輛新車去接的林小禾。
林小禾看著眼前全新的車，觀察了好一會，才拉開車門上車。
「新買的？在車庫沒見過？」
剛系好安全帶，林小禾就好奇詢問。
「給你的新年禮物，現在在分局上班，還是有一定的距離，需要一輛代步車。」
「多謝老公！」
林小禾這一聲老公叫的，讓沈硯覺得這錢花的太值了。
知道以後會是自己的座駕後，林小禾就開始認真觀察了起來。
越看越喜歡，沈硯是用了心的，這輛白色的沃爾沃，低調不奢華，正適合她這樣的上班族。
車停在胡同口的時候，後備箱裡除了林小禾提到的茶葉、點心和圍巾，還多了一本裝幀古樸的《中國茶經》。
那是沈硯今早特意從書架上翻出來的，老爺子愛喝茶，帶本書比什麼禮品都顯得有心。
林小禾看到那本書的時候多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但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處了。
推開院門的時候，正房的棉簾已經被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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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聽到動靜迎出來，看到沈硯手裡的東西就笑了。
"這孩子，來就來，還帶這麼多東西。"
她伸手接過茶盒，目光在那本《茶經》的封面上停了一下。
"喲，這書有些年頭了。"
沈硯恭敬回答。
"朋友那裡收的舊版，想著爺爺或許用得上。"
老爺子正坐在窗前的藤椅上曬太陽，手裡還握著一隻紫砂小壺。
他聽到門口說話的聲音，慢慢站起來走過來。
沈硯已經走到桌邊，把書遞過去的時候翻開扉頁讓他看了一眼出版日期。
老爺子把書接過去看了看，沒有多說什麼，但他把那本書放在了自己常坐的那把藤椅旁邊的小几上。
這個動作比什麼客套話都有分量。
外公外婆從廂房也過來了。
外婆端著一盤剛洗好的蘋果，外公拄著手杖在桌邊坐下。
沈硯幫著添了茶，又給老爺子遞了話頭。
"爺爺、外公，你們住的這個胡同有多少年了？"
林老爺子喝了一口茶，順著話頭說起了這個院子。
"我搬進來那年，院裡那棵槐樹還沒有現在的碗口粗。那時候四周都是平房，晚上能聽見遠處傳過來的鴿哨聲。"
他慢慢說著早年間的事，沈硯沒有急著接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偶爾在老爺子停頓的時候問一句"那後來呢"，是真的在聽一段他感興趣的往事。
林小禾坐在旁邊嗑著瓜子，看著沈硯被四位老人圍在桌邊有一搭沒一搭聊天的樣子。
她很少看到沈硯跟長輩聊天的樣子。
他很有耐心，說話的時候會微微側過頭讓對方看到他的表情，回答的時候也帶著誠懇的分寸感。
那些都是她平時很少見的細節。
聊到四合院冬天的取暖方式的時候，沈硯像是想起了什麼，問了一句。
"爺爺，您年輕的時候在哪個單位？"
林小禾在旁邊聽到這個問題的時候，看到他微微偏過頭來，姿態依然鬆弛，但他的目光里多了一線認真的東西。
老爺子把茶杯放在桌上，回答了一個她早就知道，但對沈硯來說顯然是陌生的單位名稱。
老爺子又補充了一句。
"後來改制了，我們這批人慢慢都退了。現在也沒什麼人提了。"
沈硯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住了片刻，像是在確認什麼。
他沒有追問那個單位的細節，而是用另一種方式接上了話。
"我最近接觸的劇本里有個角色，原型就是你們這個年代的老前輩。資料讀了不少，但總覺得少了些具體的東西。"
他頓了頓，"正好今天來您這兒，想聽您聊聊那會兒的事，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老爺子看了他一眼。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聲音比方才沉了一些，像是有一扇很久沒有打開的門，正被一隻手輕輕地敲了兩下。
他慢慢開口，說的不是那些宏大敘事，是一些很具體的片段。
那時候辦公的地方是什麼樣的，圖紙是鋪在什麼樣的桌面上畫出來的，冬天辦公室的爐子燒的是哪種煤。
沈硯聽著，他會問一些關於細節的問題，語氣不緊不慢。
他問完之後會安靜地等老爺子繼續說下去。
這種不搶話、不急著接話的節奏，讓老爺子的話越來越多。
外公坐在桌子的另一側，平時話少，但老爺子說到一個具體的技術難點時，外公會微微點一下頭。
兩位老人交換了一個目光，然後外公說了一句"那個年代不容易啊"，語氣很淡，但能聽出話里的重量。
沈硯坐在他們中間，認真聽著，偶爾點頭，偶爾在兩位老人同時沉默的時候安靜地等著。
林小禾看著他的側臉，他眼底有著亮亮的光。
後來沈硯又問了一些問題，比剛開始問的要深一些。
老爺子回答的時候語速慢了一些，但每個字都清晰。
他說到一半的時候停下來，看著沈硯。
"你能聽懂這些不容易，現在年輕人對這些沒興趣了。你既然想拍這個題材，就好好拍。別糟蹋了。"
沈硯坐直了一些，聲音不高，卻讓人能聽出他話里的誠意。
"我會認真對待。您說的那些細節，我都記著。如果到時候劇本寫出來，方便的話，我想請您幫我看看。"
老爺子沒有說話，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是他握著茶杯的手比方才穩了一些。
兩個老太太端著飯菜走了進來，奶奶笑得和藹。
"老頭子難得說這麼多話，你今天來得巧。我們邊吃邊聊。"
飯後離開的時候，四位老人都送到院門口。
林小禾走在前面跟外婆說著話，沈硯落後兩步走在老爺子旁邊。老爺子站定腳步，看著他。
"那個劇本要是真的拍成了，首映的時候留幾張票，我們帶老伴去看。"
沈硯站在朱紅的木門旁邊，對著老爺子鄭重的點了點頭。
"一定給您留。您和奶奶，外公外婆坐前排。"
老爺子沒再說什麼，擺了擺手示意他們走吧。
林小禾拉著沈硯的手走出胡同，石板路兩邊的灰牆上映出點點燈光。
沈硯回頭看了一眼那扇朱紅色的木門，剛才那些關於圖紙和煤爐的細節還在他的記憶里安靜地陳列著。
像是他今天無意間推開了一扇通往他確實想要了解的領域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