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禾靠著沙發,把那顆草莓慢慢嚼完咽下去,心裡的火氣卻沒有完全跟著一起咽進肚子裡。
她側頭看著沈硯,他正拿起果盤裡另一顆草莓,低頭看了看,沒吃,只是捏在指間轉了半圈,像是在等什麼。
這個人被全網追著罵了將近兩個月,卻從來沒有在她面前露出過任何"我需要你安慰"的姿態。
那些鋪天蓋地的惡意和嘲諷從他身上滑過去的時候像水從石頭上滑過去,留下的是他依然每天按時出門、按時回來、按時把晚飯端上桌的規律生活。
她忽然覺得心裡某個地方被什麼酸澀又溫熱的東西輕輕託了一下,推著她做了一件連她自己都覺得有點突然的事。
她從沙發那端直接撲了過去,整個人像一隻被釋放了所有力氣的樹袋熊一樣掛進了他懷裡。
把臉埋進他頸側的位置,手臂從他腰側穿過去環緊,力道帶著一點不講理的、發狠的溫柔。
沈硯被她撞得微微往後靠了靠,手裡的草莓在兩人之間被擠了一下,果汁從指縫間溢出來,沾了一點在她的衣服上。
他沒有鬆開那隻手,也沒有把她推開,只是順勢把下巴擱在她發頂,另一隻沒沾著果汁的手落在她後背,輕輕拍了兩下。
兩個人就這麼安靜地貼了一會兒,掛鐘的秒針在角落裡一格一格地走著。
林小禾悶在他頸側的聲音傳出來,帶著一點模糊的鼻音。
"沈硯,你以前到底經歷過多少次這種罵聲?"
沈硯低頭看了看她的發頂,想了一小會兒。
"次數不少。"
他說完又停了一下,像是覺得這個回答可能不夠準確,又補了一句。
"但以前沒有人在我旁邊說'別看了'。所以現在比那時候好很多。"
林小禾在他懷裡沒有動。
她感覺到他的心跳在她掌心下面平穩地跳著,跟網上那些鋪天蓋地的喧囂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對照。
她的手指在他後背的衣料上慢慢收攏了一下,算是某種不需要語言確認的回應。
手機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屏幕上亮起一條新消息通知。
林小禾側過頭看了一眼,備註是"邵雲航",內容在鎖屏界面上只顯示了一行。
"小禾,明天有空嗎?我這邊工作定下來了,想約你和沈硯一起聚聚。"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感覺到沈硯的視線也從她頭頂落下來,同樣落在了那行字上。
客廳里安靜了兩秒,然後林小禾從他懷裡支起身來,拿過手機點開消息完整地看了一遍。
邵雲航的語氣依然自然大方,那句"想約你和沈硯一起聚聚"加得尤其妥帖,像是已經提前考慮到了所有可能讓她為難的邊界。
她抬頭看了沈硯一眼,他的表情看不出什麼明顯的變化,但他的下頜線微微繃緊了一些,像是被什麼東西在看不見的地方輕輕拉了一下。
"明天一起去?"林小禾試探著問了一句。
沈硯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還懸在果盤上方,沾著草莓汁液的那隻手的指尖微微蜷了蜷,然後他開口:"你一個人去也行。"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調保持著他一貫的平穩,但林小禾太熟悉他了。
她能辨認出那層平穩下面有一層極薄的、正在被壓住的東西。
像水面下的冰層被一道很輕的力壓著,沒有碎,但已經能透過那層冰看到底下流動的方向。
她把手機放下,伸手拉住他那隻還懸在空中的手,把他沾著果汁的手指輕輕攏進自己掌心裡擦了擦,聲音放得很低。
"那我們一起。他說的就是一起。你要是不去,他肯定覺得我們鬧彆扭了。"
沈硯低頭看著她攏著自己手指的動作。
片刻後,他的指節在她掌心裡微微收攏了一下,用那種不需要說出口的方式回答了:好。
晚上林小禾本以為自己會有一個安靜的睡前時光,但沈硯顯然不這麼認為。
他把她從沙發上抱起來的時候她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等後背貼到床單上,他的呼吸重新落在她頸側的時候。
她才意識到那些"一起去"的允諾後面藏著多少沒有被說出口的情緒。
這一晚他比任何時候都要專注而綿長,像是要在她身上留下某種可以被記住的印記。
讓她只需要低頭看一眼皮膚上那些潮濕的痕跡,就能重新回想起這一晚所有的熱度。
林小禾在某一刻攥著他後背的衣料,忽然模糊地意識到。
他大概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她,不管那個青梅竹馬以什麼身份回來、以什麼理由約見面,他都會是那個最終站在她身邊的人。
最後她閉著眼靠在他懷裡的時候連抬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沈硯把她抱去浴室的時候,她站在花灑下面被水汽裹著。
他低頭給她衝掉洗髮水的泡沫時,指尖擦過她後頸的力道又不自覺地多停留了幾秒。
然後那個停留變成了一個從她後頸蜿蜒到肩頭的吻。
林小禾靠著濕熱的瓷磚牆面,仰著頭承接他第二次俯下來的溫度。
整個人被水汽和他同時裹住,分不清是從哪一刻開始,他們又重新回到了剛才那個節奏里。
第二天早上林小禾站在鏡子前面刷牙的時候,她低頭伸手撩開自己家居服領口。
看到頸側到鎖骨的位置有兩道深淺不一的痕跡,隔著一層薄薄的晨光,清晰得根本藏不住。
她咬著牙刷在鏡子裡瞪了沈硯一眼,他正靠在浴室門口看著,嘴角帶著一個不緊不慢浮上來的弧度。
林小禾用手背碰了碰自己脖子上那道痕跡,從鏡子裡瞪著他的眼神裡帶著一種"你是故意的吧"的無聲控訴。
沈硯接住了那個眼神,慢慢站直了身子,伸手從她手裡接過那支已經沒沫的牙刷放在杯架上,低頭在她耳邊說了一句。
"今天去見你那位發小,剛好用得上。"
林小禾從鏡子裡看著他轉身走出浴室時那個帶著淺淡笑意的背影。
把剛拿到手裡的毛衣又放下了,換了一件領口更高的外套,系好扣子的時候,指尖在領口邊緣多停留了幾秒。
那些痕跡還在,但已經被衣料妥帖地蓋住,只剩下她自己知道那片皮膚底下還留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