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安靜了片刻，坐邵雲航旁邊的一個穿灰毛衣的男人先開了口，語氣帶著好奇。
"秦錚哥，你這個項目不是之前挺挑資方的嗎？這次哪家能拿下？"
秦錚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的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等著別人問這句話。
"對方是一家專注於硬科技賽道的投資公司，成立時間不長，但底子很厚。"
他報了一個名字。
林小禾夾菜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她覺得那個名字像一枚硬幣落進了抽屜底部的某個角落，她記得那個聲音，但記不起是什麼時候聽到過的。
她轉頭看了沈硯一眼，他正把一塊魚肉夾到自己碗裡，動作優雅，筷尖在燈光下穩穩地划過一道簡潔的弧線。
他感覺到了她的目光，也側過頭來，她挑了挑眉，像是在問"是我想的那個嗎"。
沈硯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但他放下筷子時嘴角那個極淺的弧度和眼底一閃而過的光。
坐林小禾斜對面的短髮女人順著那個資方的名字繼續往下問了一句。
"那這次融資的份額應該不小吧？我看你們公司前兩輪估值漲得挺快的。"
她的語氣帶著一種"這我也能聊"的參與感。
秦錚把茶杯放回桌面，聲音沉穩內斂。
"份額可以，但對方占了主導權，剩下的給空間有限。"
他說這話的時候微微側了一下頭，目光掃過邵雲航的方向。
邵雲航接住了那道目光，語氣帶著一種"提前做好了準備"的鬆弛。
"主導權這件事，關鍵要看對方能給什麼資源。純財務投資和產業投資是兩個邏輯。"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在嘴邊停留了一瞬，在給自己之前那句試探性的"能不能跟著投"收一個自然的後綴。
秦錚點了點頭，沒有順著那個方向接話，只是把話題維持在了"資方"和"份額"這個層面，沒有打開那扇"你能不能參與"的門。
沈硯一直安靜地坐在那裡，像是那些對話的流向暫時不需要他參與。
但他偶爾會夾一筷子菜放進林小禾的碗裡，偶爾會側過頭來低聲問她一句"要不要剝蝦"，語氣平常得像是在自己家裡吃飯。
他低頭的時候，她感覺到他的視線在她耳邊停留了極短的一瞬。
林小禾接住了那個低語，微微側過頭，用同樣低的聲音回了一句。
"不用，夠了。"
然後她收回目光，繼續把碗裡的菜吃完。
秦錚在回應了旁邊人的問題之後，目光在桌上繞了半圈，然後落在沈硯那邊，聲音比方才抬高了一點。
"沈老師對硬科技賽道有了解嗎？"
他的語氣帶著試探，沈硯從頭到尾的表現太過平靜，他想要在更近的距離看清這個人的邊界在哪裡。
沈硯放下筷子，看向秦錚的時候，視線平穩。
"看過一些報導，談不上了解。"
他的回答簡潔，像是一句自然的陳述，不抬高自己，也不迴避話題。
桌上有人笑了一聲，那個穿灰毛衣的男人接話道。
"沈老師不要太過謙虛？這裡除了秦錚哥，我們都是門外漢，大家暢所欲言，誰也不會笑話誰。"
他的語氣帶著半開玩笑的調侃，但話里的意思清晰，不要不懂裝懂。
沈硯沒有接這個調侃，只是微微偏了一下頭，在想怎麼用一個更簡單的方式來回應。
"隔行如隔山，我就不班門弄斧了。"
邵雲航端著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杯沿在嘴邊懸了半秒才放下來。
他看著沈硯的方向，嘴角那個弧度依然保持著。
但林小禾注意到他放下杯子的動作比平時多了一拍猶豫，然後他開口，用一種"我只是隨口問問"的語氣打破了那塊短暫的空隙。
"沈硯，我們聊的這些，你會不會覺得無聊？"
桌上其他人也安靜了一瞬，目光集中過來。
他這句話帶著一種表面關切但下方隱隱浮著輕視的弧度。
沈硯放下筷子，靠回椅背，動作幅度不大。
但整個人的姿態從方才用餐時的鬆弛切換成了一種更清晰的存在感。
他看著邵雲航，沒有迴避那個問題里的任何一層含義，聲音低沉，
"不會。"
兩個字說得很穩，既沒有附加解釋，也沒有帶出任何多餘的情緒。
就在邵雲航準備把這個話題收尾的時候，沈硯的目光微微轉向了秦錚。
"你們在材料端的供應鏈布局，前期投入周期比預期長，這一點如果沒有切實改進方案，這一輪融資你會很被動。"
秦錚端茶的手頓了一下，杯沿離開嘴唇的時候他偏過頭來看沈硯，那個目光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認真了幾分。
"你接觸過這個方向？"
沈硯沒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目光平視著秦錚。
"信息不算多，但框架是明確的。"
他像是把一道已經在腦子裡驗算過很多遍的算式重新拉出來掃了一眼，又把目光轉向秦錚。
"不過如果你這邊的技術文檔方便交流的話，可能會多一些能落地的判斷。"
旁邊戴眼鏡的男人接了一句。
"沈老師，您平時除了看劇本，還看行業報告？"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這我確實好奇"的真誠。
沈硯轉頭看他，像是想了一下怎麼回答這個問題才最省力。
"算不上特意研究。只是無意間多看了一些材料，順便記到了腦子裡。"
那個回答依然簡潔。
林小禾坐在旁邊，低頭夾了一塊魚放進自己碗裡。
她感覺到包廂里的氣流已經在沈硯剛才那幾句簡單的話落地之後繞過了好幾道彎，仿佛每一個人都在重新計算他屬於哪個坐標。
她把魚肉放進嘴裡慢慢嚼了嚼，然後放下筷子，伸手把沈硯面前已經涼透的茶杯拿過來，換了一杯新的熱水放回他手邊。
秦錚看著那個被換過的茶杯，目光在沈硯和林小禾之間轉了一下，然後他沒有再追問，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也喝了一口，用這個動作表達某種默許和確認。
邵雲航的右手握著茶杯，拇指沿著杯沿輕輕抹了一整圈，才慢慢放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