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掛斷視頻之後，沒有立刻睡覺。
他靠在酒店床頭，手機握在手裡，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把那層因為收工而鬆弛下來的輪廓照得清晰分明。
他把剛才林小禾說的那番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秦錚的困境、他的算盤、那條"個人身份參與"的路徑，以及林小禾替他擋回去時那種乾脆利落的語氣。
他在想秦錚現在最需要的到底是什麼。
片刻後，他點開通訊錄，翻到一個他存了一段時間以為永遠不會撥過的號碼，按下了撥號鍵。
響了三聲，電話被接起來了。
秦錚的聲音比剛才飯桌上聽起來要低一些，沒有那種端著的氣場，像是他也剛回到一個不用再維持姿態的地方。
"沈硯？小禾跟你說了？"
沈硯靠著床頭，目光落在對面牆壁上一幅裝飾畫的輪廓上，回答直接而清晰。
"說了。你現在需要的不是個人投資，是能幫你扛過技術驗證期，又不插手決策的通道。你找小禾，是因為她的身份能讓我放心地跨過那扇門。"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秦錚沒有說話，但沈硯能聽到他那邊有打火機的聲音響了一下又滅了，像是剛點上又按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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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秦錚開口，聲音比剛才沉了一些。
"你既然知道，那你怎麼想？"
沈硯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在腦子裡把那個路徑重新確認了一遍，然後他開口。
"技術驗證期我可以幫你兜底。個人名義投一筆，不占股，不參與決策，只承擔那部分試錯成本。等材料路徑驗證通過，估值進入下一輪之前，你再按當時的估值把那一筆轉成正式股份或者連本帶息還我，都可以。我不要決策權，不會影響你經營。"
秦錚那邊又安靜了幾秒。
沈硯聽到他像是放下了什麼金屬物件，大概是打火機，然後是秦錚開口的聲音，比剛才緩了一些，像是那道長期繃著的防線被打開了一道口子。
"你看過評估報告，應該知道那筆試錯成本不是小數目。"
沈硯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上，語氣平穩。
"我知道。但你如果能讓第三套方案在驗證周期內跑通，融資談判的局面會比你現在想的開闊得多。你缺的不是錢，是時間。"
秦錚沉默了一會兒，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經過斟酌之後的鬆動。
"你回來之後，我們當面聊一次。有些細節不適合在電話里說。"
沈硯應了一聲："好。"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掛斷了電話之後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了一眼時間，距離他給林小禾打那通視頻過去已經過去了大半個鐘頭。
他熄了燈躺下來，窗外的夜色被酒店的窗簾擋在外面，西北的風沙正緩慢地覆蓋著城郊的邊界，穿過戈壁灘，穿過尚未亮燈的街巷，在窗外的寂靜中微微作響。
兩個月的時間，比林小禾預想中過得快一些。
沈硯在西北的拍攝進度很順利，偶爾會在收工後發來一段當天的花絮。
林小禾把那些視頻存進了同一個相冊里，文件夾的名字叫"西北"，按照日期順序排列得整整齊齊。
沈硯回來的那天，林小禾本來計劃好了去機場接他。
她甚至提前跟同事調了班，把下午的時間空出來了。但那天上午，辦公室的電話響了，同事接起來說了幾句，然後轉頭朝她的方向喊了一聲。
"小禾，局來了通知通知，說有一部公安題材的劇組要過來做前期調研，需要咱們這邊配合接待，你下午得去。"
林小禾應了一聲，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沈硯的航班還有一個多小時才落地。
她想著先過去簽個到，等完事了再趕去機場。
然而當她推開分局會議室的門時，她愣住了。
沈硯坐在會議桌靠窗的那一側。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頭髮比走之前長了一些，被修剪得整齊利落，整個人看起來神清氣爽，完全沒有長途飛行後的疲憊感。
他面前攤著一本筆記本，正側著頭聽旁邊的負責人介紹什麼，桌面上還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杯沿沒有動過的痕跡，像是剛坐下不久。
他看到門被推開，轉過頭來，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瞬間，他的嘴角先於他的聲音浮起了一個弧度和一絲刻意壓住的意味。
林小禾站在門口，眼睛瞪得溜圓，手裡的筆記本差點沒拿穩。
她的目光在沈硯和他面前那本攤開的筆記本之間來回掃了兩遍，像是還沒把"他應該還在飛機上"和"他坐在我單位會議室里"這兩個事實拼接成一個完整的畫面。
沈硯站起來，朝她走了兩步，然後停在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
他朝她伸出手："林警官，你好，我是沈硯。接下來有一部打拐題材的劇要籌備，想來貴單位做些前期調研，希望能得到配合。"
他的語氣一本正經，像是真的在跟一個初次見面的民警做公務交接。
但林小禾看到他的手在半空中停頓的姿態和那個"林警官"里壓得極淺的尾音。
他分明在等她在那個正式的握手之後，用一個只有她才能辨認的眼神來回應他方才那一連串動作里藏著的延遲信號。
林小禾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掌心乾燥而溫熱，和他離開前那天晚上她最後一次碰到的溫度一樣。
她忍著嘴角的弧度，也用公事公辦的語氣回了一句。
"沈老師客氣了，配合公安宣傳工作是我們分內的事。"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感覺到他的指腹在她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力道極輕，像是隔著公務場合那層薄薄的殼，在做一個只有他們之間能接收到的暗號。
他聽到了她語氣里藏得極深的那層"你怎麼在這兒"的笑意，正在用同樣輕的力道回應。
旁邊的工作人員並沒有注意到這個握手裡多出來的停頓。
她鬆開手，在沈硯對面的位置坐下來，翻開筆記本，把筆帽拔開，整個過程動作流暢自然。
沈硯也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林小禾低頭假裝在記錄什麼，但她感覺到他的目光正從桌面上方越過幾厘米的空氣落在她頭頂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