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門是半透明的推拉門，沈硯往裡看了一眼，腳步頓在了門檻外面。
食堂里的光線明亮而暖和，裡邊坐著一不少穿著校服的孩子，正低頭吃飯，書包放在腳邊的椅子上，桌上攤著寫了一半的作業本。
幾張長桌拼在一起，圍坐著七八個女警，警服外套搭在椅背上，有人在聊天，有人邊吃飯邊翻文件。
零星幾個穿制服的男警察坐在角落裡，年紀都偏大，正端著湯碗喝湯。
沈硯站在門口看了兩秒，然後側過頭來看了林小禾一眼，像是想確認自己沒走錯地方。
林小禾站在他旁邊，雙手抱胸，那個笑意掛在她嘴角，帶著一種"我說了你會後悔的"的得意。
「請吧，沈老師。」
沈硯邁步走了進去。
他剛走到取餐窗口前面，離他最近的一張桌子旁邊就有人抬起了頭。
一個年輕女警端著飯碗愣了一瞬，然後她猛地轉頭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
沈硯沒聽清具體內容，但他看到那張桌子上的四個人同時抬起頭，目光像聚光燈一樣落在他身上。
然後那陣目光像漣漪一樣擴散出去，從最近的一張桌子蔓延到更遠處的座位，有人放下筷子，有人從書包里掏手機，有人直接站了起來。
一個穿校服的小姑娘走到他面前，手裡舉著作業本和一支筆，仰著臉問他。
她說話的時候語氣認真，像是在完成一項被委託的任務。
沈硯低頭看著她，彎下腰，接過她遞來的筆，在作業本空白的頁面上簽了名，然後抬頭看了一眼她的方向，語氣放得很輕。
「謝謝你媽媽。也謝謝你。」
接下來幾分鐘裡，沈硯被圍在取餐窗口前面那段不長的空間裡。
有人遞來筆記本，有人舉著手機要合影，穿校服的孩子們陸續圍過來排隊等著簽名。
女警們帶著那種下班後的鬆弛，拿出手機跟沈硯合影，一名男警察端著碗經過的時候朝他揚了揚下巴。
「沈老師，我也得合一張，我媳婦兒是你粉絲，上次錯過直播念叨了半個月。」
沈硯配合他拍了一張，又接過另一個孩子遞來的作業本，簽完名之後他把筆遞還回去，嘴角那個弧度一直掛著，被這些沒有距離感，下班後的熱鬧團團圍住了。
林小禾站在外圍，雙手抱胸，看著他在人群里被圍得嚴嚴實實的樣子，笑得肩膀微微抖動。
她也沒上去解圍，就那麼靠在牆邊看著，目光偶爾和他在人群間隙中對上。
他好像在那種被圍觀的熱鬧里向她遞來一個簡短的、確認她在場的眼神，然後很快又被新遞來的本子和手機屏幕攏住了。
她輕輕笑了一下，卻還是站在原地沒有上前。
最後是一個男警察舉著筷子喊了一嗓子。
「行了行了別圍著了，再不吃菜都涼了——下午還得開會呢。」
圍著沈硯的人群這才慢慢散開，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一個穿校服的男孩在走回座位的時候，又轉身朝沈硯鞠了一躬，然後快步跑開了。
沈硯端著餐盤走到林小禾對面坐下，把餐盤放在桌面上，低頭看了一眼她那個笑得狡黠的表情。
「這是什麼情況？」
林小禾把面前那碟還沒動過的炒菜往他那邊推了推。
「你以為警察局裡全是出外勤的嗎？除了辦案還有大把文職工作要做，一線辦案民警連坐辦公室的時間都沒有，更別說按時吃食堂了。能坐在食堂里慢慢吃飯的，大多數是內勤和文職。女警多，是因為文職崗本身女同志就多一些。至於那些孩子......」
她朝窗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一線民警忙起來顧不上接孩子，這是局裡從優待警的福利，家近的孩子們放學了過來吃口飯，吃完寫作業等爸媽下班再一起回去。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事，但日積月累就是他們的日常。」
沈硯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窗邊那幾個正在低頭寫作業的孩子，其中一個女孩正用橡皮擦修改錯字，動作熟練而專注，像是已經習慣了在食堂里做作業的節奏。
沈硯安靜地看了一會兒才轉回頭來，他重新拿起筷子，低頭夾了一口菜，沒有評價。
但之後那頓飯他的目光總會不自覺地往那些孩子的方向滑過去，再安靜地收回來。
下午的參觀安排在了辦案中心。
這裡有專人監管，林小禾請示之後，才有資格帶沈硯進去。
沈硯跟在她身後走了進去，目光在那些嶄新的設備和監控屏幕上停了一瞬。
他多年前也演過警察角色，但站在這個空間裡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對它的認知和眼前這個房間的實際樣貌之間存在著明顯的斷層。
設備比印象中更加規範和先進，監控更是360度無死角。
林小禾站在審訊室玻璃牆前面，側過身來看著沈硯，語氣恢復了上午那種講解時的清晰利落。
「現在都要求全程同步錄音錄像，每次詢問從開始到結束，都有完整記錄，確保流程規範，也確保嫌疑人的合法權利。」
她的手指在玻璃牆邊緣的標識牌上輕輕點了點。
「這個房間的設備一直開著，監視的不只是嫌疑人，還有辦案民警自己——確保程序合法，確保證據鏈閉合，確保每一起案件經得起查。」
沈硯站在她旁邊，目光從那些設備上緩慢掃過。
「以前演過警察，但那會兒的流程跟現在不一樣了。」
林小禾靠著門框，微微偏頭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這次來做調研是對的。很多影視劇里都只拍了審訊那一場戲，但審訊之前要做的準備和審訊之後要走的流程才是真正磨人的地方。」
沈硯聽完之後沒有說話，他又站了一會兒，目光落在那面單向玻璃上。
過了片刻，他偏過頭來看向林小禾。
「下午還有安排嗎？」
林小禾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把手機放回口袋。
「今天托你福，可以按時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