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攝開始之前,林小禾站在布景中央,盯著面前的鏡頭,覺得自己的呼吸比平時淺了許多。
燈光從頭頂和側前方同時照過來,把她面前那小塊空間照得明亮而清晰。
她的手指在身側微微蜷了蜷,然後又鬆開,像是還沒想好該往哪裡放。
沈硯站在布景另一側,背對著燈光的方向。
他看了她一眼,像是確認她已經就位了,然後他沒有說"別緊張",也沒有用其他多餘的話來覆蓋她面前那道短暫的空白。
他只說了一句跟剛才差不多的語氣,輕輕說了一句。
"我們先走一遍。"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落在她面前那道燈光邊緣的時候像一道剛好合適的參照物,讓她可以在心裡短暫地靠一下。
先走一遍。不是"正式開始",不是"第一條",只是先走一遍。
林小禾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在聽到那四個字之後被拉回了一個比較靠近正常範圍的節奏里。
她點了點頭,把注意力落回面前那個虛擬的觀眾視角上,開口說了第一句台詞。
她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但咬字還算清楚。
沈硯的回應接在她停頓的間隙里,沒有搶拍,也沒有等太久。
他把那段對話的節奏保持在一個她能跟上但又需要稍微往前夠一夠的速度上。
她發現自己在他的節奏里不需要去想"下一句該接什麼"。
他的語氣和停頓的間隙像是在她面前鋪開了一道明確的路面,她只需要順著那個方向往前走就行。
第一條走完之後,同事探出頭來,說了一句"這條挺好的,素材夠用了"。
林小禾轉頭看了沈硯一眼,他正低頭看著手裡那份台本,像是沒有聽到那句"素材夠用了"。
他翻開台本,在某一頁的邊緣用鉛筆輕輕劃了一道,然後抬起頭來,語氣平靜地說。
"再錄一條吧。有幾處節奏可以再微調一下。"
他說著走到拍攝同事旁邊,把台本翻開,指了兩處位置,聲音壓低了說了一句什麼。
同事聽完之後看了一遍回放,點了點頭。
"確實有道理,再來一條。"
第二次拍攝的時候,沈硯的節奏比第一次更慢了半拍。
他像是在有意給林小禾的回應留出更多呼吸的空間,讓她的語速落在她自己最舒服的區間裡。
林小禾接完第三輪對話之後,忽然發現自己已經不再去想"鏡頭在哪裡"或者"我現在看起來怎麼樣"了。
她只是順著那道被他調整過的節奏往前走。
他的話尾落下去之後她自然地接上來,他側過頭來看她的時候她也正好側過身去。
兩個人的目光在中間交匯的那一瞬間像是沒有經過任何計算,只是恰好落在同一片區域裡。
這條素材的長度比第一條多出了將近一倍,但同事一直等到林小禾說完最後一句台詞、沈硯微微偏頭做了個收尾的示意之後,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這段素材太順了。我剪的時候都不太捨得下手。"
他說完又回頭看了一遍回放,補了一句。
"兩位在鏡頭前的配合度不太像第一次合作。"
林小禾從布景里退出來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那道因為方才的緊張而攥出的壓痕已經消退了。
她坐在休息區,目光落在他剛才偏頭聽同事說話時那道被燈光勾出的輪廓邊緣上。
她忽然想到那些影評人寫在文章里的句子,說他"能準確計算台詞之間的停頓",說他"能在流動的對話中把角色的呼吸藏在節奏里"。
那些句子她以前讀過但沒有切身感受,此刻那道"專業"的輪廓正以具體而清晰的方式嵌在她面前那間被燈光填滿的房間裡。
離開的時候,負責後期剪輯的同事追到走廊里,鄭重的承諾。
"兩位放心,我一定用最高水平剪,這樣才能對得起沈老師的認真。"
沈硯在走廊盡頭停了一步,側過頭來:"辛苦了。"
沈硯要為接下來的拍攝開展體能、形體、格鬥、槍法等一系列訓練。
林小禾第一次出現在訓練場的時候,沈硯正在做一套組合動作。
他看到她推門進來,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停下動作,從墊子邊緣拿起一條毛巾擦了一下手,語氣帶著一點運動之後尚未完全平復的微喘。
"不是說今天值班?"
林小禾已經換好了運動服,把外套脫了放在旁邊的椅子上。
"換班了。你不是說要找個教練?"
沈硯看到她站在訓練場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運動背心,露出的手臂線條利落而勻稱。
是那種經過了系統訓練才會有的輪廓,不是刻意練出來的肌肉,而是跟她的職業習慣一起沉澱下來的線條。
後來是槍法訓練。
林小禾站在射擊位前面的時候,沈硯站在她側後方大約一米的距離。
她舉起手,調整呼吸,然後扣下扳機。
她的手臂在擊發時幾乎沒有晃動,彈殼落地之後落在一道完整的軌跡上。
靶紙上的彈孔集中在同一個區域,分布均勻而規整,像一個被仔細校準過多次的成品。
沈硯低頭看了一眼那組彈孔,又抬頭看了看她收回手臂時那道自然的弧度和幾乎完整的站姿。
意識到自己之前在她面前展示過的所有訓練成果,在這道精準而完整的彈孔分布面前,可能都需要重新調整評估的基準線。
他聽到自己開口,聲音在槍聲迴響之後的間隙里顯得比平時低了一些。
"你練了多久?"
林小禾把槍放回檯面上,摘了耳罩,偏過頭來看他,語氣帶著一種"不值一提"的隨意。
"警校練過三年,工作之後偶爾復訓。"
沈硯的目光在靶紙上那組彈孔的分布上又停了一秒,然後他收回目光,看著她。
"那這一個月,得多麻煩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