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一凡下場的時候，後背的衣服已經濕透了。
他走到場邊彎腰撐著膝蓋，喘了幾口氣才直起身來。
整場比賽他幾乎沒有在沈硯面前占到過一次上風。
沈硯不給他任何從容接球的空間，每一次擋拆和切入都被提前預判，他引以為傲的突破路線在那道防守面前像是被提前標註過一樣，每一條都被封堵或被迫調整方向。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還殘留著剛才幾次投籃出手時因為猶豫而偏了半寸的觸感，然後他把手掌按在膝蓋上，沉默地站了片刻。
林小禾已經小跑著到了場邊，把水瓶遞到沈硯手裡的時候嘴角還掛著沒來得及收住的弧度。
她看到他剛才在場上突破上籃的動作，私下裡的沈硯與銀幕上的角色完全是兩種質感，但那種連貫性和節奏感是共通的。
她仰頭看他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直白的欣賞。
"剛才那個轉身，比你在戲裡還絲滑。"
沈硯接過水喝了一口，放下瓶子時臉上沒有什麼明顯的表情變化。
只是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但林小禾看到他側臉的弧度，比平時繃得更輕一些。
休息區的幾個年輕演員聚在一起，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場邊那兩個人身上。
甜美的女生抱著水瓶，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里的羨慕已經藏不住了。
"這就是小說里那種校草和校花甜美愛情照進現實的感覺吧？剛才沈老師轉身那一下，嫂子站起來喊好球的時候，那個畫面真的好看。"
旁邊一個男生附和著點了點頭，另一個正在擰水杯蓋的也接了一句。
"之前聽王哥提過嫂子，今天見了真人，確實不一樣。"
宋一凡站在稍微靠後的位置，沒有加入對話，但他的目光也從沈硯和林小禾的方向收回來，落在自己鞋帶系得不太整齊的鞋面上，卻沒有繫緊它。
趙雅琪是唯一一個沒有往場邊看的人。
她正低頭劃拉著手機，聽到旁邊那些感慨之後，頭也沒抬地落下一句。
"他們就是故意來撒狗糧的。"
甜美女生聽到這句話之後，轉過來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問她。
"雅琪，你今天是真勇啊。剛才當著老闆娘的面懟她，現在還同時吐槽老闆和老闆娘——你就不怕他們兩個記在心裡？"
她越說越認真，表情從好奇漸漸變成了一種帶著警覺的擔憂，又回頭看了一眼沈硯和林小禾的方向，確認他們還在說話，然後重新轉回來，聲音放得更低了。
"雅琪，你不會是……暗戀沈老師吧？所以才故意那種態度？"
她說完還拍了拍趙雅琪的肩膀。
"沈老師確實很優秀，欣賞他沒有錯，但可不能有插足的想法。嫂子一看就是很好的人。"
趙雅琪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她抬起頭來看了那個女生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你是白痴嗎"的無語。
沉默了片刻之後她才開口，語氣不帶情緒地落下來。
"我不喜歡老男人。"
旁邊兩個正在喝水的男生同時嗆住了，咳嗽聲此起彼伏，有人用手背擋住嘴別過頭去，有人把水杯放回桌面上，低頭假裝在擰瓶蓋。
趙雅琪沒有看他們的反應，把手機裝進兜里，像是剛才那句話只是她再正常不過的發言。
王哥正在用毛巾擦手上的汗，走到沈硯旁邊的時候壓低了聲音問了一句。
"你剛才在球場上是怎麼回事？給新人下馬威嗎？"
沈硯喝水的動作停了一瞬，把瓶蓋擰好，聲音不高不低地回了一句。
"年輕人太菜了，能怪我？"
語氣里的傲嬌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已經完全露了出來。
王哥看了一眼他那副一本正經的架勢，沒拆穿他，只是豎了一個大拇指，然後就準備把話題收住。
林小禾湊過來，在王哥耳邊笑著說了一句話。
"我就誇了小伙子兩句，某人就較真了。"
她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沈硯站在旁邊聽到了。
王哥聽完那句話之後愣了幾秒，然後笑彎了腰，扶著膝蓋在那兒笑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身來，看沈硯的表情多了一層揶揄的成分。
沈硯的耳根在燈光下泛起一層淺紅，但那層顏色很快就被他站直的身體和收攏的姿態覆蓋了。
他轉身朝休息區的方向走過去，幾個年輕人在他走近的時候下意識站直了身體，原本靠在椅背上的姿態被替換成了端正的站姿，有人把水杯放回桌面，有人把交疊的雙手垂到了身側。
沈硯在他們面前站定，目光從每個人的臉上掃過一遍，開口的聲音不高不低，但清晰度讓在場每一個人都能聽清最後的句號在哪裡。
"在這個圈子，想出人頭地，努力、天賦、運氣缺一不可。運氣來的時候，你們要有足夠的能力把天賦轉化成進場的門票。接下來工作室會給你們提供指導，也會給資源，能不能走到巔峰，全看你們自己。"
他說完之後安靜了一瞬，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朝他們微微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解釋，也沒有附加的承諾，只是用那道確認完成了他在球場上用對抗和跑位調整過的全部測試。
幾個年輕人的表情在他話音落定之後明顯鬆弛了一些，有人呼出一口氣，有人嘴角浮起一道放鬆的弧度。
宋一凡站在原地沒有動，但他的肩膀在沈硯確認語氣落下來的時候微微放低了半度。
沈硯轉身朝出口走去，林小禾跟在他旁邊，兩人並肩穿過球場邊緣的燈光區，推開門走進了夜色里。
王哥站在原地目送他們走遠，然後側過頭來看了宋一凡一眼。
宋一凡在他旁邊湊近了一些，聲音裡帶著他還沒完全散盡的疑慮。
"王哥，我今天是第一次見沈老師，怎麼感覺他好像對我有意見？"
王哥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用一種"你這傻小子"的語氣回了一句。
"沒有的事。相反，他挺欣賞你的。"
他拍了拍宋一凡的肩膀，在他準備走開之前又側過頭來補了意味深長的一句。
"而且，我們老闆娘也很看好你。"
說完他也沒等宋一凡回話，轉身朝球館門口的方向走去。
宋一凡還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想從剛才那些對抗的餘溫里找出一點可以落腳的線索，然後他搖了搖頭，面上一片迷茫。